有时我疑心,人心里是有一本账簿的。不是记金银出入的簿子,那是商贾的事;是另一本隐形的、犀利的账,用工楷小字,一丝不苟地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人于某事上负我,某句言语刺伤了我,某个眼神里的轻蔑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看不见的地方。我们总在夜深人静时,不自觉地去翻阅,去对账,那些笔画便化作心上的沟壑,愈翻愈深,人也就在这翻阅里,一寸寸地枯瘦下去。
要合上这本账,是何其难的事。这几乎是与一种深深的本能作对。我们生来便习得了“计算”:计算得失,计算公平,计算付出与回报。而“不计算人的恶”,却像是逆着湍急的溪流向上跋涉,每一步都沉重。这不是糊涂,不是健忘,它需要一种比精明更强大的力量 — 那便是先“认识人性的弱点”。
这认识,起初是冷的,像医生用冰凉的手触摸病灶。你得先看清,人心原是多么脆弱的器皿。它盛着私欲,盛着恐惧,盛着求认可而不得的恼怒,盛着自保时顾不得别人的仓皇。那伤害你的人,或许正被他自己的软弱所奴役;那令你失望的至亲,他的缺失里,何尝没有他自己也无力填补的深渊?这般看去,那原本棱角分明的“恶”,便显出它模糊的、可悲的底色来。它不再是一把直刺你的刀,而成了一片人人都可能沾染的、湿冷的苔痕。
于是,“赦免”便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恩典,而成了一种基于理解的、带着体温的抉择。你知道那过犯是从怎样的泥泞里长出来的,你赦免那朵毒花,心里却哀矜培育它的那一片土壤。这赦免里,没有胜利者的姿态,倒有几分物伤其类的悲悯。赦免一旦从外在的仪式,变成内心的一阵松绑,你便感到那紧绷的、日夜对账的神经,倏然间松弛了。你放过了那人,更是将自己从一座无形的监狱里,释放了出来。
然而,赦免了那具体的过犯,旁边还站着它沉默的姊妹——那人身上种种的“缺失”。他或许懦弱,或许粗疏,或许永远也给不出你期许的回应。这便是“宽容”的疆场了。宽容不是忍耐,忍耐的底下有火,总有一天要喷发;宽容更像是对一片风景的接纳,你承认那里有嶙峋的怪石,也有干涸的河床,你不再徒劳地期望它变成你理想中绿意盎然的样子。你只是看着,容它存在,然后把自己的帐篷,扎在别处丰美的水草边。你宽容了那缺失,便如同给彼此的相处,留出了一段呼吸的空气。
走到了这一步,方能谈“接纳”。赦免与宽容,终究还有些“我”与“他”的对立,还有些主动施予的意味。而接纳,则是连这最后的对立也消融了。它像秋日傍晚平静的湖水,将天光云影、枯枝落叶,都默默地涵容在内,不分彼此。你接纳这不完美的人生,并非认命,而是看清了生命本就是一幅斑驳的织锦,有金线,也有灰暗的针脚。你接纳自己也曾是他人账簿上的一笔欠债,也曾因自身的弱点而成为别人的苔痕。当你不再与这不完美角力,那曾经用于怨恨、用于计算的巨大心力,忽然都腾挪了出来。
这时,你才真切地感到,自己内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间紧闭的、堆满旧账本的屋子,忽然门窗洞开,清风涌入,吹散了积年的尘埃。那被束缚的生命力,开始流向更宽阔的所在。你或许更敏锐地感知到美,更柔软地体察到爱,更有余裕去创造一点什么。那“更好的自己”,并非一个道德完人,而是一个更完整、更从容、内心疆域更辽阔的自己。他不再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城堡,而成为一片可以漫步其间的、有星光也有苔痕的原野。
原来,最高的成就,竟始于那最初的一笔勾销。那勾销的,不是别人的债,而是自己心上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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