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3

九万里


李哲毕生研究认知偏见,却在评审自己学生的突破性论文时,因框架效应下意识给出了否定。

他引以为傲的客观性如同腐朽的绳索般断裂。

在自我放逐的雪山脚下,一位自称守山人的老者让他重读《庄子》,

李哲顿悟,他毕生对抗的偏见,其源头正是自己坚信的绝对理性这座牢笼。

下山后,他销毁了所有未发表的权威著作,只留下一份加密笔记,标题是《九万里 给未来的一个陌生人》。

 

···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中央空调单调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却压不住那无声的、紧绷的张力。长条桌边坐着的,是学界里能叫得上名字的几张面孔,此刻都低垂着眼,或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笔记本,或反复翻动着手里那份不算太厚的论文稿。纸页摩擦的沙沙声,轻微,却刺耳。

李哲坐在主位,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风化但未倒的石像。他面前的论文封面上,《认知框架的先天盲区与行为经济学的范式漏洞》这个标题,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组合起来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眩晕,以及更深层、更不愿承认的悸动。论文的作者,是他的学生,周骁。那个总是坐在教室后排,眼神里有种让他不太舒服的专注的青年。

数据……很扎实。坐在李哲右手边的王教授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寂静,声音干涩,分析方法也新颖。不过,结论是不是……激进了一点?这几乎否定了我们过去二十年基于理性人假设的大部分模型基础。

不是否定,李哲开口,声音平稳,是他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学术腔调,是指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系统性的偏差。就像锚定效应当初被提出来时,也动摇了基础。

他说着动摇,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动摇。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论文的结论部分,那里,周骁用加粗的字体写道:“……实验证据强烈暗示,研究者自身所坚信的理性分析框架,可能成为其认知过程中最顽固的锚点框架,导致其对超出该框架的证据视而不见,或进行削足适履的解读。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试探性地刺向他构建了半生的学术堡垒。他感到堡垒的墙体传来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碎裂声。

李老师怎么看?有人把问题抛了回来,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脸上。那些目光里有关切,有探究,更多的是等待。等待这座领域内公认的理性灯塔给出方向。

李哲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一行加粗的字,停顿了不到半秒。他脑海里闪过周骁答辩时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对权威的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对的穷追不舍。这让他烦躁。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熟悉到厌恶。多年前,他也有过这样的眼神,然后呢?然后他学会了在规则的框架内跳舞,跳成了权威。

立意可取,李哲缓缓地说,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像在布置一个精密的陷阱,但论证存在重大缺陷。他指向论文里的一组对照实验数据,这里,对照组与实验组的初始条件匹配不够严谨,存在潜在混淆变量。由此得出的框架内视盲结论,效力不足。

他顿了顿,感受到自己声音里的权威正在重新凝结,成为冰冷的铠甲。

更重要的是,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全场,本文试图解构研究者框架本身,这个元层面的批判缺乏可操作的实证立足点。它更像一个哲学思辨,而非严肃的行为科学发现。其逻辑,若推至极端,将导致学术评价体系本身的相对主义虚无 任何批评都可以被反诘为这是你的框架偏见。这不利于学科的积累性建设。

他看到了王教授微微颔首,看到了其他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果然如此和释然。堡垒依然坚固,甚至因为这次小小的、来自内部的冒犯而显得更加森严。

建议大幅修改,聚焦于具体偏差的实证,剥离过于宏大的哲学论述。李哲做出最终裁定,声音斩钉截铁,以目前的成熟度,不建议送交顶刊。

会议散了。人们带着问题已被妥善处理的表情离开。李哲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空旷,灯光惨白。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世界骤然安静。书架上密密麻麻的著作,许多封面上印着他的名字,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埋葬着他曾经有过的、类似周骁的冲动。

他赢了。用他娴熟的、无可指摘的学术规则,扼杀了一次对他毕生信仰的挑战。理性胜利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片空洞,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像滴在宣纸上的墨,不可遏制地晕染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冷?他眼前反复闪现的,不是周骁可能有的失望表情,而是他自己指出混淆变量时,那瞬间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迟疑。那迟疑从何而来?真的是出于纯粹的科学严谨吗?

还是因为,那组数据,那个不严谨的对照,恰恰最尖锐地指向了他自己最近一项研究中可能存在的、被他刻意忽略的类似问题?他评审的不是周骁的论文,他是在下意识地、拼命地为自己心中那开始松动的理性神像浇筑水泥。

框架效应。他毕生研究、授课、著书立说阐释的现象。当一个人被某种预先设定的叙述方式或思维模式所引导时,他的判断和选择会系统性偏离。他曾在课堂上侃侃而谈,用各种生动的例子让学生们会心一笑或恍然大悟。他以为自己是站在岸上,冷静剖析水中扑腾的众生。

直到此刻,冰冷的潮水没顶而来。他才惊觉,自己一直站在水里,站在自己亲手构建的、名为绝对理性的思维深潭之中。潭水让他得以漂浮,得以俯瞰,却也牢牢禁锢了他的视野。周骁的论文,像一块投入潭中的巨石,没有激起他探索的浪花,只激起了他防御的淤泥。

他引以为傲的客观性,那被他视作学者脊梁的东西,在自我审视的聚光灯下,露出了斑驳的底色。它不是坚不可摧的合金,而是由无数细微的、自利的、维护既有认知舒适的动机编织而成的绳索,平日里紧绷着,维持体面,此刻,却在一次来自内部的诚实叩问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腐朽的断裂声。

李哲请了长假。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向。他需要离开这座由论文、头衔、评价和看不见的框架构筑的城市。飞机,汽车,最后是徒步。他走向西部,走向那些地图上颜色最深、线条最稀疏的褶皱深处。直到空气稀薄而冰冷,直到举目四望,只有亘古沉默的雪峰和呼啸的风。

山脚下有个极小、几乎被遗忘的村落。几间歪斜的土屋,炊烟有气无力。他在村里唯一能算作客栈的地方住下,老板是个满脸沟壑、眼神浑浊的老人,除了收钱递钥匙,再无多余的话。李哲每天只是走,毫无目的地走,走到筋疲力尽,走到大脑被缺氧和单调的景色洗刷成一片空白。他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掩埋心里那口不断渗出寒意和虚无的深井。

周骁的论文,他带了出来,那份被他否决的文稿,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揣在他贴身的衣袋里,灼烧着他的皮肤和灵魂。他再读,一遍又一遍。在雪原反光的冰冷日光下,在简陋客栈摇曳的昏黄油灯下。那些曾经被他轻易判定为哲学思辨”“不严谨的词句,在脱离了学术圈的语境之后,在雪山巨大而原始的沉默映衬下,显露出某种锋利到令人心悸的真实。

他研究的锚定效应,人们依赖初始信息做判断,即使那信息是随机的。他的学术生涯、他的声誉、他庞大的理论体系,不就是他认知世界最沉重、最初的那个吗?他批判的确认偏误,人们只愿接受支持自己观点的信息。他评审周骁论文时,难道不正是在疯狂地寻找能支持自己否决意见的混淆变量,而对论文核心的、颠覆性的洞察力视而不见吗?

还有框架效应。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为现象命名、搭建分析框架的人。可现在他惊恐地发现,他自己,李哲,这个存在,才是被框架得最彻底的那一个。他的思维模式、他的价值判断、他面对挑战时的防御姿态,无不是这个框架的产物。他毕生对抗的偏见,其源头,正是他坚信不疑的、作为立身之本的理性本身。这座他用最坚实的逻辑砖石砌成的宫殿,原来是他最精致的牢笼。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近乎毁灭性的崩塌。如果连理性这个最后的支点都是可疑的,都是自带偏见的框架,那么他过去所有的研究、所有的结论、所有的权威,意义何在?他这个人,又是什么?一个被自身认知模式奴役而不自知的、可笑的困兽?

一天傍晚,他走得比平时更远,来到一处背风的冰碛垄下。巨大的冰川遗迹乱石嶙峋,在暮色中如同怪兽的骸骨。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溃败一同袭来,他背靠一块冰冷的岩石滑坐在地上,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血色的雪峰尖顶,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彻底的、无法消解的厌恶。他那精致的理论,在这洪荒的天地间,轻薄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呼吸。

看山,看出点什么来了?

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平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哲悚然一惊,回头。不知何时,一个穿着旧棉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几米开外,手里拄着一根不起眼的木杖,正看着他。老者脸上皱纹深刻,像是被这山风常年雕刻而成,但一双眼睛却澄澈异常,映着雪光,不见丝毫浑浊,也没有村里老人那种惯常的漠然。

李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早已不习惯与陌生人,尤其是这样环境的陌生人交谈。

老者也不在意,走过来,很自然地在他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也望着远山。城里来的?搞研究的?

李哲含糊地了一声。

研究啥的?老者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人的心理。人是怎么思考,怎么做决定的。李哲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哦,心思。老者点点头,顿了顿,说,那玩意儿,像这山里的雾。你看它的时候,它在;你伸手想抓,它就散了。有时候,你以为看清了这条路,走上去,才发现是悬崖;有时候,你觉得前面是绝壁,拐个弯,又有路了。

李哲心头微震,不由转头看向老者。

老者没看他,依旧望着雪山,仿佛自言自语:这山,在这里千万年了。人来,人走,人给它起名字,画地图,说这道山梁像龙,那个山峰是神。山呢?它管你叫它什么?它就在那儿。你们研究的心思,那些效应,是不是也像给人起名字、画地图?

……什么意思?李哲声音有些发紧。

没什么意思。老者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就是觉得,你们老想着把雾装进罐子里,贴上标签,说这罐是,那罐是。可雾自己,知不知道这些罐子和标签?

李哲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老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脑子里的地图画得太细,太当真,就容易忘了脚下真正的路。也容易看不见,画地图的那只手,是不是早就歪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哲恍惚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小伙子,心里有事,憋着伤身。这山里冷,也干净。有些事,在这里想想,比在你们那暖烘烘的屋子里清楚。我住那头坡上,没事过来烤烤火。

老者说完,拄着木杖,沿着冰碛垄的碎石路,不紧不慢地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和嶙峋的怪石后面,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哲在冰冷的石头上又坐了许久,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群山吞没,寒星钉上漆黑的天幕。老者的几句话,像几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混乱泥泞的心湖,没有立刻激起惊涛骇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缓缓下沉,触碰到了一些他从未抵达的底部。

画地图的那只手,是不是早就歪了。

他猛地站起来,身体因为寒冷和激动微微发抖。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回到那间冰冷的客栈房间,抖索着点亮油灯,从随身的背包最底层,翻出一本几乎被遗忘的书 《庄子》。纸质泛黄脆弱,是他大学时代买来装点门面、却从未真正读完的古籍

他翻开,就着昏黄跳动的火光,那些拗口的文言文第一次如此鲜活地扑面而来。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

一个字,一句话,像一把把冰冷的钥匙,在他心中那锈蚀已久的锁孔里粗暴地转动、撞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毕生追求的,那浩瀚无边的知识、那严谨的逻辑、那客观的模型,不正是以有涯随无涯吗?追逐得越用力,不是离真正的殆已(困顿危殆)越近吗?

他评审周骁论文时,所依凭的,不正是他自己在学术体系里浸淫数十年形成的成心吗?用这份成心作为评判标准(师之),去裁定一个试图挑战成心的声音,这是何等荒谬的循环论证!这不就是最大的框架效应,最顽固的锚点吗?他,李哲,不就是那只无法与语大海的井蛙,那只无法理解冰雪的夏虫,那个被自身所学所困的曲士吗?!

庄子不是在反对知识,而是在嘲笑那种把有限、片面的认知当作全部真理,并以此固步自封、评判一切的傲慢与愚蠢!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用理性对抗偏见,殊不知,他所高举的理性,正是他所有偏见中最坚固、最隐形的那一座堡垒!他批判世间种种非理性,自己却深陷于一种更精妙、更自负的理性的非理性之中。

油灯的火苗噗地爆了一个灯花,光线猛地一跳。李哲抬起头,脸上湿凉一片。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流了泪。那泪水不是悲伤,不是悔恨,而是一种巨大的、颠覆性的认知洪流冲刷过后,留下的冰冷与空旷。

他看向窗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褪去,雪山的轮廓在黛青色的天幕上渐渐清晰,呈现出一种无法言喻的、静谧而磅礴的力量。那力量不属于任何理论,不服从任何框架,它只是存在着。

那一刻,堵在他胸口的巨石,碎了。不是被移开,而是从内部崩解,化为齑粉。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寒意的清明,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了。他知道回去后该做什么了。

下山的路,感觉与上山时截然不同。风依旧凛冽,景依旧苍茫,但压在他心上的那座名为李哲的巨山,消失了。他走得很稳,甚至有一种奇异的轻盈。

回到城市,回到他那间堆满书籍、奖杯和过往荣光的办公室。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只是平静地打开电脑,登录那个代表着他学术权威的存储系统。里面是他多年来积攒的、尚未发表的论文手稿、研究笔记、书稿提纲。许多都是他计划中用来巩固、拓展他理论体系的重磅之作

他移动鼠标,选中,删除。系统弹出冰冷的确认框:此操作不可逆转,确定删除所有选定项目?

他的手指没有颤抖。点击。确定。

一个文件夹接一个文件夹地清空。那些曾经耗费他无数心血、承载他野心的文字,化为二进制数据的灰烬。他没有痛惜,只有一种清理废墟般的决绝。这些,都是他成心的造物,是框架之框架,偏见之偏见。它们不应该留存于世,继续去框架、去锚定后来者的心灵。

最后,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加密级别设置为最高。光标在标题栏闪烁。

他想起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他想起雪山之巅,那超越一切人类尺度的广阔与寂寥。

他想起那个不知名的守山老者,和那双映着雪光的澄澈眼睛。

他缓慢而坚定地,敲下标题:

《九万里——给未来的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关闭了文档,关闭了电脑,关闭了办公室的灯。

门外,学术殿堂的喧嚣一如既往。走廊里,有年轻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脸上带着他曾熟悉的、对知识的饥渴与焦虑。他静静地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看着。

他知道,他不会再发表任何权威论述了。那只画地图的手,已经停下。但他留下的这份加密笔记,或许,只是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另一个在认知迷宫中跌撞、在自身框架里窒息的心灵偶然解开。就像雪山下的老者,几句无心之言,点醒了一个迷途的旅人。

唤醒一人,哪怕那人,今生未必遇见。

此身已非鲲鹏,但愿留此一跃之痕,予九万里外,一点风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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