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篇第一百零九篇，是一篇让人战栗的祈祷。初读时，那字句间的锋芒几乎要将纸张割破：“愿你密网笼罩他，愿他扑倒，不得存活”（诗109:7-8）。这不像我们熟悉的温柔诗篇，倒像是从灵魂最深的伤口里涌出的熔岩，滚烫、暴烈，带着毁灭的气息。
我常想，写下这些诗句时，诗人的指尖是否在颤抖？他的眼前，是否正浮现着那些“无故与我为敌”、“以恶报善，以恨报爱”的面孔？这不是遥远的圣徒故事，而是每个在深夜被背叛的寒意惊醒的人，都曾尝过的苦杯。你的善意被曲解，你的信任被利用，你的爱被踩在脚下，成为敌人攻击你的武器。那一刻，灵魂的旷野里，没有甘泉，只有风沙灌满喉咙的窒息。
然而，就在这片诅咒的焦土中央，我忽然看见了一株异样的植物。在激烈的控诉与祈求报应之间，诗人转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主耶和华啊，求你为你的名恩待我；因你的慈爱美好，求你搭救我！因为我困苦穷乏，内心受伤。”（诗109:21）这是一个奇妙的转折 — 当人间的爱与公义全面溃败，当所有道路都被堵死，诗人的目光，从水平的、与人纠缠的战场，蓦地转向了垂直的、向上仰望的维度。
原来，最深的痛苦，竟可以成为信仰最纯粹的入口。当诗人说“我因禁食，膝骨软弱；我身上的肉也渐渐瘦了”（诗109:24），那不仅是身体被剥夺的写照，更是一种灵魂姿态的隐喻：他不再依靠自己的力量去争辩、去复仇，而是让自己成为一座空了的祭坛。他将自己那被伤害的、破碎的、无力报复的境况，作为一种“献祭”，带到耶和华面前。真正的献祭，不是献上牛羊，而是献上自己那无法消解的痛，献上那渴望公义却无力实现的呼求。正如旧约的燔祭在火中化为馨香之气，诗人的痛苦，也在信靠的火焰中，转化为一缕直达上帝面前的祈祷之烟。
这让我想起十字架上的另一个声音。当耶稣在极度痛苦中呼喊“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时，祂引用的正是诗篇二十二篇。而这篇充满咒诅的诗篇一百零九篇，是否也在某种意义上，预示了那位完全无罪的义人所承受的极致不公？祂被朋友出卖（犹大之吻），被无故恨恶，在困苦穷乏中死去。但祂的回应，不是咒诅，而是“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 在这里，诗篇中的祈求与基督的饶恕，形成了一种震撼的对话。前者让我们诚实于人性的真实反应，后者则展示了神性救赎的最终模样。我们的祈祷从“求你来审判”开始，最终被领向“愿你的旨意成就”的彼岸。
回到我们自己的生活。当我们再被伤害的荆棘刺穿，当不公的火焰灼烧我们的夜晚，这篇诗篇给予我们一个神圣的许可：你可以诚实，可以将鲜血淋漓的伤口指给神看，可以呐喊。但更重要的是，它指引我们将这一切，连同我们复仇的欲望、软弱的膝盖、渐渐消瘦的生命，都放在祭坛上。不是为了让神成为我们私怨的执行者，而是为了让我们的“困苦穷乏”与“内心受伤”，成为祂慈爱与信实显明的舞台。
“耶和华我的神啊，求你帮助我，照你的慈爱拯救我，使他们知道这是你的手，是你耶和华所行的事。”（诗109:26-27）最终，这篇看似黑暗的诗篇，指向了一个光明的结局：不是为了看敌人遭报而满足，而是为了让世人“知道”，让一切在深渊中的痛苦，都成为见证 — “这是你的手，是你耶和华所行的事”。当我们的伤口被神的手触摸，当我们的冤屈被收纳进祂更大的公义计划，最深沉的咒诅，竟能开出救赎的花。
《磐石下的根》
我曾在旷野埋下酸苦的种子
用泪浇灌，用咒诅的体温哺育
盼它长成带刺的荆棘林
缠住那些暗夜袭来的脚步
而风总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吹
刚垒起的石堆在月光下崩解
手心攥紧的毒麦突然发芽
根须反向扎进我自己的脉搏
直到枯坐成断崖边一尊陶器
裂纹从头顶向脚底蔓延
才听见釉彩深处传来窑火的声音：
“破碎正是我塑造你的方式”
于是所有伤口开始收集星光
淤血化为紫藤爬上东窗
曾经堵住喉头的那些炭块
在清晨变成鸽群呼啦啦飞散
看啊，旷野忽然涌动七道河流
每道水波都折出彩虹的约
当我的困穷成为引水的沟渠
干裂之地便记念你的名 —
那些被践踏的，原是压实的路基
哀哭的凹痕，正在盛装晨露
《愿人知道》
愿人知道 —
知道沙如何记住海的形状
知道陶匠在暗处转动年轮
当窑火舔舐未干的泥坯
裂纹里渗出的竟是光
愿人知道
我的骸骨怎样在旷野作记号
不是为标定仇恨的边界
是让后来的迷路者看见
断崖边竟有活泉涌出
愿人知道
静默并非认罪的供词
当言语的刀刃全部卷刃
最深的伤口开始长出
能翻译闪电的舌头
愿人知道
贫穷是祂预备的器皿
盛得住整片沙漠的干旱
直到每个裂缝都变成
银河倾泻的河道
那些说“看这人遭报”的
终要看见燃烧的荆棘
怎样用灰烬书写新约
压伤的芦苇并未折断
它把风声谱成了琴弦
愿人知道
让苦难成为最清晰的透镜
透过我碎成千万片的生命
每个折射的焦点上
都站着发光的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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