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2

仰望星空

 

星子们都醒着,一粒一粒,钉在无边的幽蓝里。光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走过千年、万年,到我们眼里时,还是个清清白白的模样。仰头看久了,脖颈会微微发酸,那股酸劲儿便一路沉下去,一直沉到心里去 — 人在这浩瀚面前,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古时候的人,也是这么望着的罢。他们将散乱的光点连起来,描成狮子、描成少女、描成蜿蜒的天河,用一个名字,收服一片茫然。那时他们以为,脚下的大地,便是宇宙的中心了,日月星辰,都是恭顺的臣仆,绕着人世的悲欢流转。这念头里,有一种安稳的、甚至是自足的暖意。后来才知道,我们所居的,不过是一粒悬浮在光束中的微尘。那一瞬间的清醒,是惊心动魄的。先前那份笃定的“大”,被宇宙真实的尺度衬得那样局促,几乎要哑然失笑了。

这便是星空的第一个提醒了:它教你晓得自己的“小”。不是卑贱的小,而是知道了边界的小。人世间的许多喧嚷,许多自封的“伟业”,放到这无垠的静默里一称,便轻飘飘的,没了斤两。我们所争执的,所迷恋的,所汲汲以求的,或许都只是一隅之光影。明白了这一点,心头的那些骄矜与傲慢,便该被夜风吹散些才好。我们不是宇宙的圆心,只是它乐章里一个清浅的音符。

然而,星空却也慷慨地赋予我们另一种“大”。你看那光,它不言不语,却劈开亘古的长夜,教人循着它的轨迹,去推演宇宙的年龄,去计算星体的行止。我们的目光,我们的思想,竟能追上那穿越光年的使者,与它们沉默地对谈。这难道不是一种惊天的阔大么?先民在洞穴里画下第一个星图的时刻,阿基米德在沙地上演算杠杆的时刻,张衡铸成浑天仪的时刻,伽利略将镜筒指向木星的时刻……那都是人类这微尘里的生灵,向宇宙深处投去的、最勇敢的一瞥。

怕的是,我们有时被那浩瀚吓住了,反而缩回了手脚。知道了路途的遥远,便连第一步也不敢迈;想到了可能的迷失,便宁愿永远守在熟悉的屋檐下。这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星光是冷的,路是黑的,但总得有人去点灯。若因为畏惧无边而放弃了眺望,那才是真正的永夜。我们的祖先若不曾被好奇心驱使,走出洞穴,越过山峦,驶向未知的海洋,今日的我们,或许仍在原地打转,以为头顶的穹窿,便是世界的全部了。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露水与草叶的气息,凉沁沁的。星河在头顶无声地流泻,像一条发光的、缓慢的河。我忽然觉得,这便是一幅最妥帖的启示了:既要有那“望”的勇气,将头抬起来,承认前方有辽远不可知的一切;也要有那“审”的清醒,看清自己所立的方寸之地,踏稳了,才好发力。不能因自觉渺小而颓唐,亦不可因一时顺遂而忘形。

我们注定是这星海间的航行者,没有一张完整的地图。要紧的,是带着那份从星空学来的谦卑与雄心,将过往拾得的每一片星光,都变成照亮下一段航程的灯。如此,方能在时光的长河里,既不忘来处,亦能从容地,向那更深、更亮的地方,徐徐而去。

 

《致远方》

 

此身未至处,是谓我远方。

或在星垂野,或深古卷黄。

云雾锁重岭,心径自开荒。

但存一念炽,无翼亦翱翔。

 

智者泊彼岸,光辉凝寂霜。

今我立长夜,举火对苍茫。

焚旧简为烬,照新途初芒。

君看风起时,万籁正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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