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1

一个人的午餐


十二点零三分,电梯下降到十七层时,林默已经闻到了楼下食堂飘上来的油烟气。今天是周三,红烧排骨 — 他不用看菜单就知道。五年来,这家公司的午餐循环从未改变过,就像他的生活。

电梯镜面里映出一张四十二岁的脸。林默调整了一下领带,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油渍,是昨天午餐时溅上的。他昨晚试图清洗,但污渍如同某些记忆,一旦留下便无法彻底清除。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队。林默习惯性地走向最右边的那列,前面是财务部的张姐,后面是新来的实习生小陈。他们互相点头,不说话。这很好,林默想。他惧怕午餐时的寒暄,那些关于天气、孩子和电视剧的空洞对话,像泡沫一样在空气中飘浮,然后破碎。

轮到他了。不锈钢餐盘滑过轨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排骨还是鱼?”打饭阿姨头也不抬地问。

“排骨,谢谢。”

三块深褐色的排骨、一勺清炒西兰花、一团米饭被机械地分配在餐盘的三个格子里。林默端着盘子,熟练地走向食堂最角落的位置 — 靠窗第四张桌子,左边是盆栽绿萝,右边是消防栓。这是他五年来的固定座位,椅子腿下的地砖已经被磨得比其他地方亮一些。

窗外是城市永恒的灰色天空,和对面办公楼同样的玻璃幕墙。林默有时会想,对面楼里是不是也有一个人,每天中午坐在同样的位置,看着这边。

他拿起筷子,开始系统地分解第一块排骨。先吃肉,再啃骨头,最后吃西兰花,米饭留到最后拌着剩余的汤汁。这个顺序五年来从未改变。

第二口饭刚送到嘴边,手机震动了。是妻子周婷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林默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复了一个“好”字。他们上一次一起吃晚餐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也许两周前,也许更久。周婷总在加班,而他也乐得清静。

对面的桌子突然坐下了人。林默下意识地抬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套装,胸前挂着访客证。她小心地把餐盘放在桌上,左右看了看,似乎对食堂的喧嚣有些不知所措。

女人开始吃饭,动作很慢。她不像其他人那样边吃边看手机,而是专注地看着盘子里的食物,每吃一口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林默注意到她的餐盘里没有肉,全是素菜:茄子、豆腐和青菜。

一块排骨肉突然从林默的筷子上滑落,“啪”地掉在桌上。他愣了一下,看着那块孤零零躺在白色桌布上的肉,边缘沾着酱汁,像个被遗弃的小岛。按照惯例,他会用餐巾纸包起扔掉,但今天,某种奇怪的情绪让他犹豫了。

女人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很轻:“妈,我在吃饭呢……不辛苦,真的……药吃了,您别担心……”她听着电话,筷子停在空中,眼圈忽然红了。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餐巾。

林默转回头,强迫自己继续吃饭,但那块掉在桌上的排骨肉突然变得刺眼。他想起父亲去世前的最后一个午餐,也是在医院食堂,父亲握不住筷子,一块红烧肉就这样掉在病号服上。林默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小心点”,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父亲的葬礼后,母亲开始一个人吃饭。每次打电话回家,她都说“吃过了,挺好的”,但林默听得出她声音里的空旷。他邀请母亲来城里住,母亲总说“不习惯”。他们用语言建造起围墙,把真正的关心堵在墙外。

食堂的喧哗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林默忽然意识到,五年来,他从未真正“吃”过一顿午餐。他只是完成一个程序,像机器执行代码。他品尝不出食物的味道,感受不到饥饿或饱足,只是在固定时间完成固定动作。

对面的女人已经挂了电话,正小口喝着汤。她的眼角还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她吃完最后一口饭,仔细地把筷子和汤匙并排放在餐盘上,双手合十,闭眼片刻 —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动作,但林默捕捉到了。

她在感谢这顿饭。这个念头击中林默,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女人起身离开,餐盘干净得不剩一粒米。林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然后低头看自己的盘子:一块排骨还剩一半,西兰花冷了,米饭已经发硬。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开与周婷的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写了又删,最后发出:“今晚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没有立即回复。林默等待了几分钟,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掉在桌上的排骨肉 — 他没有扔掉它,而是放进了嘴里。酱汁已经凉了,肉质有些干硬,但他慢慢咀嚼着,第一次尝出了八角、桂皮和老抽的味道,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焦苦。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他餐盘的一角。那团冰冷的米饭突然泛出珍珠般的光泽。

林默吃完最后一口饭,收拾餐盘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婷的回复:“糖醋排骨吧,好久没吃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走向餐盘回收处的路上,他经过食堂中央的大柱子,上面贴着一张海报,写着:“用心吃饭,好好生活。”这张海报贴了至少两年,他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看见它。

下午的工作依然冗长,但林默注意到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新长了一片叶子,嫩绿得几乎透明。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没有像往常那样问“吃了吗”,而是说:“妈,我突然想起您做的梅干菜扣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母亲带着笑意的声音:“想吃就回来,妈给你做。”

挂掉电话,林默打开电脑上的日历,在三天后的周六画了一个圈。窗外的城市依然灰蒙蒙的,但他看见一只鸽子飞过,翅膀在稀薄的阳光中闪过一道银灰色的光。

四点半,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林默已经开始盘算晚上该买什么食材。排骨要选肋排,醋要用镇江香醋,糖和酱油的比例是关键。他突然想起家里没有姜了,得记得买。

这些琐碎的念头像一串轻盈的气泡,从他心底深处浮上来,在傍晚渐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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