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半梦半醒之间
最先醒来的总是听觉。远处环卫工人扫帚划过路面的沙沙声,不知谁家阳台上断续的鸟鸣,还有自己那尚未完全从梦境里抽离的呼吸声。它们混在一起,黏稠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这时候,我是谁呢?是那个即将要起床、要面对日程表上种种待办事项的社会角色,还是刚刚从一片无岸之梦的海里泅渡而来的生物本身?身份在这里是松脱的,像一件未系纽扣的衣裳。这片刻的犹疑,便是我一日里最富哲学意味的时光。
身体也半是盟友,半是负累。它沉重地陷在柔软的被褥里,仿佛一具尚未被意识完全认领的考古现场。手指微微动弹一下,传来真实的触感,可梦境里那种凌空飞渡或急速下坠的体感余韵犹存。现实世界的物理规则 — 重力、硬度、边界 — 正一点点地重新描画它的疆域,将我从那失重的、随心所欲的梦之国里温柔地押解回来。这感觉奇异极了,仿佛有两个“我”正进行着悄无声息的交接:一个耽于无限可能、由隐喻和象征统治的“我”,与一个必须遵守时空律法、承担具体责任的“我”。
便想起庄周梦蝶的怅然。那位千年前的哲人,在清醒后困惑不已,不知是庄周梦中化作了蝴蝶,还是蝴蝶此刻正梦见自己是庄周。这问题之所以迷人,不在于它的答案,而在于它所揭示的那种根本性的悬置状态。在半梦半醒的岸边,我们不正短暂地体验着这种“疑”吗?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并非铜墙铁壁,而是一道晨雾弥漫的、可供穿行的地带。这里,理性的独裁暂时休庭,感知的王国上演着它的朦胧戏剧。昨夜的忧惧,或许化成了追赶你的无声怪兽;心底潜藏的渴望,或许长出了翅膀。它们并非毫无来由,只是脱去了逻辑的紧身衣,用意象与你对话。这时的头脑,像一间清晨的画室,昨夜的画稿未干,今晨的光线又投下新的、摇曳的影。英国诗人柯尔律治说他在半睡半醒间,脑海中会自然涌现出完整的诗句与意象,仿佛有神秘的溪流在意识之下流淌。这便是在清醒时被理智所过滤、所规范的无意识馈赠。
不止东方哲人对此着迷。西方的理性殿堂里,帕斯卡也曾低语:“人是会思考的芦苇。”然而在这半梦半醒之际,思考尚未全副武装,人更像一株沉浸在夜露与晨光中的、单纯感知着的芦苇。甚至那宣称“我思故我在”的笛卡尔,当他将自己关在温暖的“火炉房间”里进行怀疑一切的思想实验时,那个起点,难道不也是一种将醒未醒的精神状态?他要剥离一切外在的确信,回到最原初的、无可怀疑的“我在思考”这一刻。而我们寻常人在黎明时分的恍惚,不正是以一种更肉身、更模糊的方式,年复一年地重复着这个“确认存在”的原始仪式么?
现代生活将时间切割得整齐划一,用刺耳的闹铃和闪烁的屏幕,企图将我们从这暧昧的过渡地带粗暴地拽离。我们急匆匆地告别这片刻的混沌,投身于一个要求清晰、高效、目标的白天。殊不知,我们或许正丢掉一日之中最富创造力与连通感的刹那。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谈论“存在的澄明”,那让事物如其本然呈现的境域。在半梦半醒间,我们虽未达“澄明”,却接近一种“柔光”状态:事物的轮廓柔和了,它们不再是白天里那些需要被处理、被利用的“对象”,而仅仅是在那里,与你一同“存在”着。
天色又亮了一些。窗外的市声渐渐织成一张更密、更实的网。那个被称为“现实”的世界,正伸出它无数具体的触手:今日的第一缕焦虑,第一桩待办的事,第一次需要做出的选择。从混沌到秩序,从无时间性的梦到被钟表度量的生涯,这过渡完成了。
我起身,双脚触及地面,凉意真实而确定。梦的薄纱彻底滑落。白日雄心勃勃地拉开帷幕。然而我知道,明晨,或在另一个疲惫的白日午后短暂的迷瞪里,我仍将回到那个边境。在那里,我不是全然的主人,也非纯粹的过客。我只是行走,在意识的晨雾里,做一会儿庄周,也做一会儿蝴蝶;承受一点点虚幻的沉重,也预支一点点清醒的轻盈。这行走本身,便是对生命那深远模糊背景的一次次微小探询,是在绝对真实与纯粹幻梦之间,那一片属于人的、无比丰饶的灰色地带里,一次安然的栖居。
《释然》
我把欲念的炭火,
一块块,压成深山的沉钟。
任它们在我腑内暗涌成岩浆的河,
却只让唇齿间,
长出供他人乘凉的梧桐。
爱那滚烫的,就替他们,
守住易碎的寒冬。
任我嶙峋的河床持续龟裂,
直到裂缝里,
绽出别人春天的颜容。
痛吗?当孤独的根须啃噬胸骨,
星群在眼底结成冰封。
可我看见孩童奔跑的脚印,
正覆盖我未走过的路,
陌上的稻穗垂向虚空 —
那一瞬,风穿过我如穿过回廊的洞,
所有紧握的,原来只需轻轻,松开手。
亿万粒尘埃就此起身,
在光里,跳着不再属于任何重量的舞。
释然,原是这般:
把自己碾成宽广的消逝,
却第一次,
听见了千山落雪的 — 那种完整。
···
香草山上
边境观测站的档案终于要被清点了。退休前最后一份外勤,陆明翻过三座荒山,才在暮色中看到那栋几乎与山岩同色的石屋。山坡上,一片灰绿色的艾草在风里起伏,气味清苦。
老人周砚在门口劈柴,动作干涩却准确。得知陆明来意,他指向屋内:“床底铁箱,气象日志都在。别的没了。”
铁箱里确实整齐码放着四十年从未间断的气象记录,纸页泛黄但字迹清晰。压在箱底的,却是一本皮质笔记本。陆明打开它时,夕阳正从窗格斜射进来。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第八十七次寻找香草,无果。艾蒿又长满了西坡。”
接下来的记录,是一个灵魂的旱季。四十年前,周砚因战场误判导致三名士兵失踪。他被秘密除名,自愿来此看守这座早已废弃的观测站。官方记录到此为止。但笔记本里,是他为自己判处的无期徒刑 — 他听说这座荒山曾叫“香草山”,古传山巅生有能慰藉亡魂的香草。他要找到它,为那三个不知姓名、不知魂魄归处的年轻人。
最初几年,他几乎踏平了每寸土地,只找到漫山艾蒿。失望转化为更严苛的自我看守:他记录每一场风、每一片云,仿佛持续的观测能填补当年那个致命的信息缺口。他在日志里为三名士兵虚构人生,又因这种虚构近乎亵渎而撕掉重写。他计算他们若还活着该有的年岁,算到后来,发现已超过了自己孩子的年龄 — 如果他有孩子的话。
“第十三年,梦见他们问我:‘你在找什么?’我答:‘香草。’他们笑:‘这里只有艾蒿啊。’醒来,第一次哭了。”
陆明一页页翻着,感到掌心发烫。这不是殉道者的记录,而是一个人在绝对孤独中,与救赎这个概念的惨烈搏斗。周砚试图像修道士般生活,却发现自己会渴望一碗热汤;他试图成为活纪念碑,却发现肉身会腐朽,记忆会模糊。最令他恐惧的是某个清晨,他突然想不起那三个士兵虚构面容中的任何一个。
转折发生在第二十七年某个雪夜。周砚在日志里写道:
“今夜暴雪,站台几乎被埋。去检修风向仪时滑倒,滚下十几米,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雪落在脸上,冰凉。那一刻,我竟感到平静 — 终于,有个像样的惩罚来了。
“但雪停了。月亮出来,照着满山素白。我慢慢爬起,骨头没断。回屋路上,看见自己的脚印深深浅浅,像个活物走过的痕迹。忽然想起《雅歌》里那句话 — 我的良人哪,求你快来,如羚羊或小鹿在香草山上。
“我从未信过。但今夜,在这除了雪和艾蒿什么都没有的山上,我发现自己一直在等的,或许不是一个惩罚,而是一个神迹 — 像羚羊跃过山岗那样轻盈、不可能的神迹。香草若有,也该是这样来的,不是被我找到的。”
此后日志变了。依然记录气象,依然修剪艾蒿,但多了别的内容:“今日帮一只折翅的鹰隼固定翅膀,它眼神凶悍,像我。”“尝试用艾草焙茶,味苦,但喝久回甘。”“东南坡的野蔷薇开了七朵,深红。”
他开始在日志里抄写《雅歌》的句子,有时整页只有一句:“我的良人属于我,我也属于他;他在百合花中牧放群羊。”旁边用小字注着:“今日牧羊人赶羊过山,羊群吃了东坡的艾草。他说,羊吃了晚上睡得好。”
陆明合上笔记本时,天已全黑。周砚点了油灯,正在煎饼,香气朴实。
“您还在找香草吗?”陆明问。
周砚将饼翻面:“不找了。但还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或许不会来的应许。”老人将饼分在两只盘里,“你看,我知道这山上没有神奇香草。艾蒿就是艾蒿,止血驱虫,治不了魂。但我还是年复一年地种它、修剪它。因为我渐渐明白 — 或许等待本身,就是香草生长所需的土壤。”
他指向窗外月光下的山坡:“四十年,我看着艾草枯了又荣。第一年,它稀稀拉拉;第五年,它盖住碎石;第十五年,它的根能把岩石撑出裂缝;现在,你脚下每一寸土里都是它的根茎。风把种子带到更远的山坡,去年我在北面峡谷也看见了艾蒿。”
“您是说……”
“我是说,救赎或许不是找到某种神奇药草。”周砚声音很平,“而是用足够长的时间,让自己成为一块能让平凡事物扎根的土地。艾蒿不香,但它能固土。土稳了,也许有一天,别的种子飘来,就能长出不问的东西。”
“您还在等那个‘良人’吗?像《雅歌》里说的?”
老人笑了,皱纹像山壑:“我等的是一个答案 — 关于那三个年轻人究竟去了哪里,关于我的罪是否被赦免,关于这一切是否有意义。但等得久了,我发现我等来的不是答案,而是另一种能力。”
“什么能力?”
“在无答案中继续生活的能力。”他慢慢嚼着饼,“以及一种确信:如果真有‘良人’,如果真有‘香草山’,那一定不在远方的奇迹里,而就在这漫长的、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因为真正的应许,不是让人离开荒山去寻乐园,而是让荒山本身成为应许之地 — 通过一个愿意用一生等待它开花的人。”
陆明离开时,周砚送他一小包艾草茶。“安神的,”他说,“虽然治不了根本。”
车在盘山路上绕行。陆明回头,看见石屋的灯还亮着,像落在山褶里的一粒星子。他忽然懂了:周砚没有等到香草,但他用四十年,把自己等成了一座山 — 一座能让艾蒿深深扎根、能让迷途羔羊暂得安歇、能在无星之夜持守一粒灯火的山。
《雅歌》的句子浮现在他脑中:“我的良人哪,求你快来,如羚羊或小鹿在香草山上。”
也许良人早已来临,以羚羊般的轻盈,跃过这个老人每一个平凡却不肯放弃的日夜。也许香草山从来不是地理名称,而是一个灵魂在漫长等待中,被时光和孤独共同雕琢出的内在景观 — 那里艾蒿清苦的香气,本身就是信心的预尝。
陆明摇下车窗。夜风涌进来,带着远方山坡上,艾草们集体吐息的、微苦的绿意。这香气不抚慰人,只让人清醒。但清醒地等待,或许已是这世间最接近“得胜”的姿态。
香草山上没有香草。
只有等待本身,在山巅日夜生长,
它的根,紧紧抓住岩石,
它的花,要等所有艾蒿都学会歌唱时,
才在某个无人看见的清晨,
静静绽放。
过客
他用尽一生准备赎罪仪式,
却发现要找的人早就忘了这件事。
···
雨开始下的时候,陈牧终于站在了“槐安站”锈蚀的站牌下。站名在几十年前就改成了光鲜的“新城枢纽”,只有这块被遗忘在侧墙根的旧铁皮,还固执地守着老名字。空气里有铁轨的锈味、雨水泥土翻起的气息,还有陈牧自己袖口里那股淡淡的、陈年纸张的霉味。他提着一只式样古旧、但擦拭得极其干净的牛皮箱,箱子很沉。
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将在七分钟后开始。不,是四十三年前就已经开始,只是今天,是终章。
人群像浑浊的河水,从出站口涌出来,又向各个闸口分流而去。没有一张脸为他停留。陈牧的背挺得笔直,视线却紧攫着每一道掠过的人影,像老练的猎手,又像忐忑的祭品。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 —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旧疤。
记忆总在雨天变得清晰。也是这样一个下午,雨更大,天像是漏了。年轻的陈牧,夹着同样质地的旧公文包,从这里冲出去赶一班巴士。心里揣着一团火,那是他熬夜一周、自认精妙绝伦的企划案,将在一小时后决定他能否在竞争惨烈的公司里存活。雨水模糊了眼镜,通道湿滑拥挤,他像一尾焦躁的鱼,不顾一切地向前挣。
“让让!麻烦让让!”
然后就是撞击。不重,但足够让一个没站稳的身影猛地趔趄。他眼角余光只扫到飞扬起来的深蓝色衣角,听到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以及一声压抑的惊呼。他脚步甚至没有完全停下,只仓促地半回过头,嘴里那句“对不起”被周遭的嘈杂和心里的那团火冲得轻飘飘,毫无分量。他看见地上似乎散落着一些纸片,一个模糊的、正在蹲下的身影。但他不能停。那班巴士,那份企划,他的人生。
“蠢货!”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骂,不知是骂这湿滑的地,骂拥挤的人,还是骂那个挡了路的身影。他冲进了雨幕。
企划案大获成功。他的人生从此上了快车道。但那个深蓝色的趔趄身影,那声惊呼,那些散落的纸片,却在无数个夜晚,悄无声息地浮上来,最初是细小的刺,后来成了沉重的楔子,钉在他的梦境里。他渐渐拼凑出更多细节 — 那似乎是个学生,抱着书和文件夹,纸片也许是重要的笔记或图纸。他用自己的“成功逻辑”去推演:一个学生的珍贵资料被毁,可能导致备考失利,可能改变人生轨迹。他用自己攀升途中见过的所有“愚蠢错误”及其惨烈后果,来想象那个下午自己造成的灾难。想象发酵成确信,确信凝结成巨石,压在他的良心上。
他开始准备“赎罪”。不是简单的道歉,那太轻了。他要赔偿,要弥补,要像一个最严谨的工程师,修复被他撞毁的人生建筑。他查阅当年可能相关的院校专业,估算可能的损失,将一笔他计算出的、连本带利的“赔偿金”逐年存入一个独立账户。他设想过找到对方后的每一种情形:愤怒、指责、哭泣,或是冷漠的拒绝。他 rehearsed (练习)无数遍忏悔的措辞,姿态要足够低,赔偿要足够有分量,方案要足够周全。他甚至去学了简单的心理辅导知识,以备对方需要情绪疏导。这只沉重的皮箱里,装着他四十三年的准备:公证过的赔偿协议、不同方案的资金证明、一封手写的长信、甚至还有几家他调查过的、可靠的教育或职业介绍机构的信息。这是他设计的“完美救赎”。
雨丝斜刮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看了看表,还有三分钟。心跳在耳膜上敲鼓。
就在那时,他看见了“深蓝色”。
不是记忆中模糊的一角,而是一件洗得发白、但整洁的旧夹克,穿在一个老人身上。老人头发花白,身形清瘦,背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帆布包,正慢悠悠地踱出站,眯着眼打量翻新的车站大厅,目光里有种单纯的、近乎天真的好奇。那张脸……陈牧呼吸一窒。尽管岁月凿刻了深深的痕迹,但那眉骨的形状,那微微下抿的嘴角轮廓……是他。一定是他。时间的暴政与恩典,同时显形于此。
陈牧血液冲上头顶,手脚却瞬间冰凉。他几乎是靠着本能,迈开僵直的腿,拦在了老人面前。
“请……请等一下。”
老人停下,抬起眼,目光平静,带着老年人常有的那种温和的茫然。“什么事啊,同志?”
预演过千万次的忏悔,卡在喉咙里。陈牧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四十……四十多年前,也是在这个车站,下雨天,我……我撞倒过一个人。撞掉了您的东西。我记得,是您。”
老人愣住了,仔细地看着陈牧,眼神像在旧仓库里辨认一件蒙尘的家具。那目光里只有费解的搜寻,没有任何陈牧准备好的、预期的情绪。漫长的几秒钟。
“撞倒?……哦!”老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坦荡,甚至有些不好意思,他摆了摆手,像拂开一只并不存在的蚊蝇,“你说那个啊!哎呀,多少年的事了,你咋还记得?那天雨是真大。”
陈牧准备好的沉重开场,被这轻飘飘的“那个啊”击得粉碎。“我……我撞掉了您的东西,很重要的东西吧?笔记?图纸?我一直……”
“重要?”老人眨了眨眼,努力回忆,然后摇头,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过来人回顾年轻时的宽容,“啥重要的东西哟!我那会儿是第一次出远门,去邻市看我大伯,包里就揣了两个馒头,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我姐硬塞给我的一本地图册 — 怕我走丢喽!那天你碰我那一下,我就滑了坐了个屁墩儿,馒头滚脏了,地图册沾了点泥水。嘿,我当时还心疼了一下那本地图册呢,我姐新买的。”
地图册。馒头。
不是决定命运的笔记,不是呕心沥血的图纸。只是地图册和馒头。
陈牧感到脚下坚固的地面正在塌陷。“可是……您当时惊呼了一声,好像……很着急?”
“着急?哈哈!”老人爽朗地笑起来,引得旁边几个旅客侧目,“我那不是着急,我是吓一跳!加上心疼我那白面馒头!后来?后来我把馒头皮剥了,照样吃了,地图册晾干也能用。就是裤子湿了半截,穿着难受,到了我大伯家才换的。”他上下看看陈牧紧绷的脸和过于郑重的衣着,似乎终于意识到对方不寻常的认真,语气放软了些,带着安慰,“同志,就这点小事,你真别往心里去。那会儿车站乱,磕磕碰碰常有的事。你看我,这不挺好?”
小事。磕磕碰碰。挺好。
陈牧一生构建的赎罪高塔,那些沉重的计算,精密的方案,漫长的煎熬,在这三言两语面前,轰然倒塌,连回声都显得空洞可笑。他以为对方背负着他施加的巨石艰难行走了四十年,结果对方只是拍了拍裤子的泥水,啃完了馒头,早就轻装前进,把他和那个雨天一起,遗弃在记忆无关紧要的角落。
愚蠢。极致的愚蠢。他花费一生,隆重地审判自己一个无知的、仓促间的过错,并为其想象了最严重的后果。他把对方当成了自己叙事里一个永恒的受害者,需要他来拯救和完成救赎。而对方,根本不在他这个故事里。
老人看着他变幻的脸色,大概以为他还在愧疚,便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很轻地拍了一下他紧紧握着皮箱提手的手臂 — 就像安慰一个不小心打碎碗的孩童。“真没事,啊。你看你,还专门等着说这个……太讲究了。过去啦,早过去啦。”
“过去啦。”陈牧喃喃重复,声音飘忽。
“哎,我得去赶公交了,晚了怕没车。”老人又对他和善地点点头,转身,汇入了人流。那个深蓝色的背影,晃了几下,就再也分辨不出了。
雨还在下。陈牧站在原地,手里沉甸甸的皮箱,此刻重若千钧,又轻如鸿毛。他精心准备的“赦免”仪式,失去了唯一的对象。他渴望的“原谅”,从未被对方认为有必要给出。他一直活在自己想象的、充满 consequentiality (因果重要性)的戏剧里,而对方,只是那场雨中,一个纯粹的、偶然的过客。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把皮箱放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手指摸到冰凉的锁扣,却没有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他四十三年的一场大梦,一个关于愚蠢与赎罪的、盛大而荒谬的幻象。
车站广播响起,柔和的女声播报着下一班列车的讯息。新的人流开始涌动,走向新的目的地。雨丝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斜斜划过,将站内温暖的光晕和站外迷蒙的世界,模糊成一片不真切的、流动的光影。
陈牧终于松开了握着皮箱的手,站起身。箱子和它的重量,都还留在原地。他转过身,沿着老人离开的相反方向,慢慢走入流动的光影里。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痛彻心扉,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虚无的清醒 — 原来有些错误,只对自己成立;有些债务,只是自己欠自己的幻想。
雨幕之外,城市华灯初上,每一盏灯下,或许都藏着某人郑重其事的一生,而放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不过是地图册上一点无关紧要的、早已干透的水渍。他和那个深蓝色的背影,都是彼此生命中,真正的、彻底的过客。
他走向站外,身影被雨水和夜色稀释。身后,那只光洁的皮箱,静静地留在原地,像一个无人认领的、关于旧日雨水和执念的遗物。
《轻释》
将欲念的余温,
折成一艘纸船,
放入拂晓的溪流。
看它载着未命名的星群,
缓缓,没入雾的帷幔。
我爱那炽热的,
便替他们守候清霜。
任我的河床裸露成弦,
却只等风来,
奏响他处春日的芬芳。
当根系在血脉里低语,
月光凝作额前的薄凉。
可我见孩童追逐的纸鸢,
正升起,在我未曾抵达的远方,
麦田的波浪推开所有方向 —
那一刻,光途经我如途经晨雾的殿堂。
所有执念,原来只需微微一颤,
便散作蒲公英的航队,
在空白里,写下无声的飘扬。
释然,原是这般:
把自己舒展成消散的曲调,
却从此,
听懂了万物苏醒时 — 那寸柔软的顿号。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