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3

静默的破晓


书房南窗的陶碗里,卧着一粒去年的野花籽。干瘪,褐色,像被时光抽去所有故事的句点,静静地嵌在黑土中央。我每日伏案,与无声的纸页、远方的风雨、心底那些无处投递的絮语为伴。它就在余光里,与我一同沉默着。我们之间,仿佛隔着整个喧哗而空旷的人世。

雨季绵长。晨昏被泡在一种青灰色的、微凉的光里。空气浓得能写出字来,墙壁沁着薄薄的汗。就在这样一个寻常的、雾气迷蒙的清晨,我被一种极细微的声响牵住了 — 不是雨声,那太散漫;也不是书页的窸窣,那太熟悉。

那是一种“挣破”的声音。

我转过头。陶碗依旧,土色沉沉。可就在那沉郁的中央,那粒干瘪的“句点”,竟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探出一点湿润的、近乎透明的乳白,那么怯,又那么韧,像一句哽在喉头太久、终于挣脱出来的、最轻也最重的独白。

我忽然屏住了呼吸。昨夜残留在砚台边的墨迹,仿佛都因这点白,而显得黯淡、笨重起来。我曾以为,有些话语,注定要坠入无回音的深谷;有些绽放,注定不被另一双眼睛读懂季节。我将自己困在一种广大的孤独里,像一只鸟,飞在陌生的鸟群上空,羽翼振动着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频率。

可它,这粒被遗忘的种子,何曾理会过这些?

它不与身边的尘埃论道,也不向我这终日“弹琴”的书生求取知音。它的世界,只有头顶那一小片被窗框裁出的、灰蒙蒙的天光,和身下这碗被我的漫不经心所限的泥土。然而,就在这局促的天地间,它完成了自己全部的神圣仪式 — 将生命,从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开始,笔直地、不容商量地,指向天空。

我的那些“曲高和寡”的忧叹,那些“言不及义”的倦怠,在这沉默的破壳面前,忽然失却了重量。它不懂我的琴,却回应了天地间更浑厚的召唤:雨的渗透,光的引逗,时间那不容分说的推力。它的存在本身,便是最完整的乐章;它的破土,便是最铿锵的宣言。

它不追求立于何处,也不在乎唱给谁听。它只是将根,深深扎进有限的黑暗,去汲取;将芽,怯怯而坚定地探向无限的光明,去生长。这无言的担当,这寂静的盼望,竟比一切激昂的辩白,更让我心头发烫,眼眶微湿。

从此,我笔下的字,仿佛也沾了那胚芽的湿气与柔韧。我知道,我或许仍将书写许多“无人会登临意”的句子,它们可能飘散在风里,沉入水底。但这已不要紧。

要紧的是,这个雨季清晨,一粒静默的种子,用它生命最初的那道白,为我校准了声音的方向 —

真正的发声,不是为了被听见,而是因为,生命本身,就是一支需要唱出的歌。即使舞台空旷,即使掌声永寂,那破壳而出的姿态,那向上生长的线条,便是对光,最深情的应答,与最庄严的担当。

碗中的新绿,正在缓缓舒展开它稚嫩的脉络。而我,也在这满室墨香与雨气中,坐直了身子,听见了自己内心深处,那同样细微而坚定的,破土之声。

 

夜读

 

这间住了七年的屋子,夜里最可人的,是那盏旧台灯。灯罩是豆青色的薄瓷,边缘有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璺,光线从那里漏出来,便显得格外柔和。我总在灯下看书,看的什么,常常第二天就忘了;记住的,反倒是那些书页之外的东西。

譬如方才,读到一句“夜雨剪春韭”,心思便不在诗上了。蓦地想起的,是外婆的老屋。也是春夜,雨点打在瓦上,清脆得像是谁在拨算盘珠子。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尽,暗红的,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点金屑。外婆就着油灯的光,在剥新摘的豆子。她的手很慢,拇指的指甲轻轻一掐,豆荚便开了,几粒碧莹莹的豆子滚到粗瓷碗里,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那时的夜,是有实体的,像一袭浸满了水汽的旧棉袍,沉沉地裹着你。雨声,剥豆声,呼吸声,都是那袍子上的经纬。如今在楼宇里,暖气把冬天也烘得干松,再听不到那样淋漓的雨声了。偶有雨点敲窗,也是慌乱的、失魂的,找不到一片像样的瓦来承接它的诉说。

书是读不下去了。索性合上,看那灯光。光晕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温润的鹅黄,像一枚搁浅的、安静的月亮。尘屑在光柱里缓缓浮游,无所事事地,升上去,又沉下来。忽然觉得,我读的或许从来就不是书。我只是借着这摊开书页的仪式,在这过于规整、过于喧嚣的人世间,偷偷地,为自己辟出一小段蜿蜒的、私密的时光。在这段时光里,我不是任何社会意义上的角色,我只是一个纯粹的感受者,让那些早已沉入岁月河底的记忆碎屑,得以借着某个词、某种光、某缕气息的牵引,重新浮上心头,获得片刻的、鲜活的呼吸。

这便是夜读的好处了。白日里,人是绷紧的弓弦,目标是清晰的,力道是向外的。所有的感受,都被功利地筛选过,有用的留下,无用的弃置。而夜读时,弦松了,那力道便转向内里,漫无目的地流淌。这时,许多被白日忽略的、视为无用的细屑,才会悄然显现。就像此刻,我记住的不是书中的微言大义,而是那句诗勾起的、外婆手指间豆子的清碧,和雨打屋瓦时,那份潮湿的安宁。这些有什么用呢?它们不能兑换成任何实际的东西。可人活着,或许就是为了积攒这些“无用”的瞬间。它们不构成生命的骨架,却是血肉,是温度,是那让你在千篇一律的日常里,依然能辨认出自己是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想起《幽梦影》里似乎有句话:“读经宜冬,其神专也;读史宜夏,其时久也;读诸子宜秋,其致别也;读诸集宜春,其机畅也。”说得极好,把读书这事,调理得合乎时令,像在安排一席精致的四季茶点。可我这般散漫的夜读,大约是哪一席也入不了的。它只是冬日里守着一点暖,夏日里觅得一丝凉,全凭兴之所至,不问收获的。好比山野之人,不辨名花,但见一片惹眼的青绿或星点的野芳,心里觉得妥帖,便算是好的。

夜是真的深了。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滑过一串车灯,流星似的,倏忽便灭了。窗玻璃上,映着我和灯影,浅浅的,薄薄的,像是另一个时空的拓片。我把那本没读完的书,轻轻放在这“月亮”的边上。它明天或许会被读完,或许不会。这都不打紧了。

要紧的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我和我的灯,和那些被灯光唤醒的、无用的记忆,在一起。这片刻的、悠长的“在一起”,本身,或许就是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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