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窗外不知名的虫子叫着,忽高忽低,像在试探着什么。我坐在书桌前,稿纸铺开,笔握在手里,却迟迟落不下去。要写“底线”,这词忽然陌生起来,像蒙了尘的旧物,拂去灰尘,露出底下模糊的字迹。到底什么是底线?我竟一时说不清了。
记忆里,倒是有条线,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是故乡门前那条黄土路,被牛车轱辘、人脚板子,经年累月,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夏天暴雨后,辙沟里汪着浑浊的水,像大地淌出的泪。孩子们偏喜欢在水里趟,噼噼啪啪,泥浆溅到裤腿上。路的一边,是莽莽苍苍的玉米地,青纱帐似的,风一过,唰啦啦响成一片绿色的海;另一边,往下走几步,是个陡坡,坡下是条河,水势不大,却终年流着。大人们总在耳边念叨:耍水,就在车辙里耍,万万不可下坡,尤其不能近那河边。他们说这话时,脸色是肃然的,眼里的光,像冬天枯井里的水,又冷又深。那条看不见的线,大约就在坡顶的野草丛那里。它无形无质,却比任何栅栏都牢固,深深地刻在我们幼小的心里。跨过去,仿佛就不再是“耍水”,而是堕入某种危险的、不可饶恕的境地。那是一种关于生命的、最原始也最不容置辩的禁令。
后来,线变得复杂了些。是父亲用粉笔,在家里的水泥地上画的一道。我因为争抢一块点心,和妹妹动了手。父亲不发一言,从老师给的半截粉笔头里,抠出一小段,在我俩中间,俯身,画下一道笔直的白线。那白线在灰扑扑的地上,亮得刺眼。“以此为界,”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线这边是你的,线那边是她的。越界的东西,谁都不许碰。”我和妹妹面面相觑,方才扭打的火热,瞬间被这冷静的一笔浇熄了。我们守着各自的“疆域”,一种奇异的秩序,在这道脆弱的粉笔线两边建立起来。它不再关乎生死,却关乎公平、关于“你的”和“我的”、关于一种心照不宣的契约。我知道,只要那线还在,冲突就止步于此。那是一种关于人际的、理性的边界。
再后来,线就看不见了。它溶解在空气里,藏在人们的眼神、语气、和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里。它关乎承诺。一个朋友,曾在最困顿的时候,向我借过一笔不大不小的钱。借钱时,他说得诚恳,我也应得爽快。事后很久,他境遇好转,却绝口不提。起初我想,许是他忘了。旁敲侧击过两回,他打着哈哈,巧妙地绕了过去。那瞬间,我心里“咯噔”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却又清脆地断了。我知道,我们之间,有条线已经模糊、湮灭了。它无关金钱,甚至无关那笔债务本身,而是关乎一种对约定的敬畏,一种“说话算话”的质地。线断了,人也就远了。那是一种关乎信任的、精神的堤防。
我这才渐渐明白,少年时的黄土路,那是有形的底线,关乎肉身的安全;家中的粉笔线,那是制度的底线,关乎相处的规则;而朋友间那无声断裂的,那是无形的底线,关乎心灵的安稳。底线,原来是一层一层的,由外而内,由实入虚,却一层比一层要紧,一层比一层难以修复。
身体需要底线,那是生存的根基;社会需要底线,那是运转的轴承;而人心,更需要一条底线,那是灵魂的压舱石。这最后一道,也最难守。它无形无质,全凭自觉。外界的律法、他人的眼光,往往鞭长莫及。它只在独处时,在深夜面对自己时,发出幽微的光或投下沉默的影。守住它,未必能得到什么;可一旦失守,心里便永远空了一块,漏着风,任何热闹与风光都填不满。
夜更深了,虫鸣不知何时停了,世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这心跳本身,不就是一条底线么?它不停,生命就在;它乱了,一切便都失了凭依。
我终究没有在稿纸上写下什么高深的话。只是觉得,人活一世,像是在走一段长长的夜路。脚下磕磕绊绊,四周影影绰绰。我们可能看不清远方的灯火,也记不住来时的路径,但心里,总得揣着那么几条线。它们或许简陋,或许无形,却是我们在黑暗中,用手、用脚、用心,为自己描画的路标与护栏。有了它们,步子才能踩得稳当,心里头,也才有一片地方,是干干净净、明明亮亮的。
这,大约也就够了。
水底的礁石
这几日心里总不宁静,仿佛有什么东西沉在水底,看不真切,却又时时感觉得到它的存在。大约是近来的人与事,像水流一般,不经意地冲刷着心底里某些硬硬的东西。
我想起一位常来的朋友。他总是带着一种热切的神气,像是寻索着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催逼着。起初,我是欢喜的 — 在这样仓皇的人世间,能有一个说话的伴,总归是好的。他来时,我便煮一壶茶,看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隔在我们中间,朦朦胧胧的。他讲他的人生,讲那些无解的事,讲一种空空的、悬在半空的感觉。我听着,偶尔应和几句,茶的热气慢慢散开,露出他认真的、有些焦虑的脸来。
可是慢慢地,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别的东西。那寻索的热切背后,总跟着一个淡淡的、他自己的影子。他需要人听时,你得在;他需要人帮时,你得有。至于你壶里的茶是不是凉了,你窗外的天色是不是暗了,似乎都在他那份热切的光照之外,是些无关紧要的背景了。起先,我当这是人的常情,谁心里没有一条为自己打算的线呢?便仍旧温着茶,续着水,让那谈话的薄雾继续弥漫着。
直到有一回,他为着一件与他极有好处、却让旁人有些为难的事,说得格外恳切了。言语还是那些言语,道理还是那些道理,可从那片热切的薄雾里,我忽然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也看见了我自己。我看见自己正一点一点地退让,退到快要认不出的地方去。那一刻,心底那沉甸甸的东西,猛地顶了上来。
我放下茶壶,轻轻地说:“这件事,我怕是走不进去的。”话很轻,落在茶雾里,却像一粒石子。他脸上的光凝住了,然后慢慢地,黯了下去。后来他再来,茶还是那茶,话却稀了,淡了,终于像秋后的蝉声,远了,听不见了。
我心里有些空,像望见一只熟悉的船,缓缓地漂出了视线。可那空里,又渐渐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来。仿佛我虽然失了一片可以漫步的浅滩,脚下却更深地触到了水底的陆地 — 那坚硬的,承得住我的东西。人与人的线,有时是水上飘着的萍,聚散由风;但人与自己良知的那条线,却得是水底的礁石,风浪过后,你得知道它还在那里。
这礁石的模样,在别处也见得着。
譬如在那些本该最暖和的地方 — 圣徒相聚的处所。起先都是好的,像春水初融,汩汩地流在一处。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水里便生出了看不见的涡流。是几个谈得来的,先聚得密了些;接着是见解相合的,又拢得紧了些。这本是暖的,亲的,可这暖与亲,慢慢便有了微妙的边界。言笑之间,对于“里边”的人,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带着回音的亲热;对于“外边”的,那亲热便浮在面上,底下却隔着一段谨慎的距离。
最叫我默然的,是他们对缺失的态度。对自己小圈子里的人,那缺失是可以体谅的,甚至是可爱的;对圈子外的人,那一点点不同,却可能被放大成不可理喻的悖逆。他们似乎从不觉察这有什么不妥,那“合一”的温暖衣裳,披在自己这个小群体的肩上,竟是那般服帖,浑然忘了这衣裳原是为所有在寒冷中的人预备的。
我起初也试着走进那暖流里去,说该说的话,笑该笑的笑。可总觉得那声音飘着,落不到自己的心底。后来,我便学会了在热闹里沉默。当那些关于“我们”如何、“他们”怎样的声浪涌起来时,我便成了水底一块安静的石头,不随那涡流转,也不去撞谁的船。这沉默是有些寂寞的 — 看着别人的舟筏轻快地掠过水面,自己却沉在底下,一动不动。可正是在这不动里,我保住了自己的一点形状。我知道,若完全化在那片亲热的暖流里,我这块石头,怕就要变成沙,变成泥,再也寻不着了。
夜深时,我常想这两件事 — 朋友的疏远,群体的沉默 — 它们看似不相干,内里却连着同一根筋骨。那便是人总得在心里留一块地方,是不能完全让出去的。对那自私的朋友,让出去的是非的尺度;对那狭隘的群体,让出去的是独立的判断。让一点,似乎无妨,人情便是这样润滑的;可让得多了,让惯了,回头一看,自己站的地方已经汪洋一片,再也找不到那可以落脚的礁石了。
这礁石,便是底线了。它不热闹,不漂亮,甚至有些孤零零的。它不能给你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 — 相反,它常常让你失去:失去一段关系,失去一份热闹,失去在人群里如鱼得水的自在。可它也给你一些别的:当潮水退去,当人声散尽,当所有的舟筏都漂远了,你还能踩着一块实实在在的东西,站在水里。你知道水有多深,知道自己立在何处。
窗外的夜,墨一般浓了。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浮在黑暗里,温温的,弱弱的,却也是一个个不肯沉没的凭据。我忽然觉得,做人大约便是这样:我们不求做那水面上的明月,光彩照人;也不求做那急流中的舟楫,引人注目。我们只求做一块水底的礁石,沉默的,坚硬的,在所有的潮流与风波之下,守住那么一点不肯随波逐流的形状。
当有人迷失在浩渺的水中央,当他们的脚在虚空里试探 —
这沉默的礁石会告诉他:
这里,已是浅水。
这里,可以站立。
那条线
夜深了,台灯的光是温的,像一块化不开的琥珀。我在这光里坐着,手里捏着母亲那句话,像捏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人要脸,树要皮”,她说这话时总看着我们,眼神是沉的,仿佛要把这句话钉进我们骨头里去。那时不懂,脸面么,无非是旁人的几句闲话,风一吹就散了。直到这些年,自己成了要在世上站稳的一个人,才觉出那话里的千钧分量。
想起一件旧事来。
是许多年前一个黄昏,在镇上的小邮局。我替父亲寄一封挂号信,柜台后的老先生戴一副老花镜,慢吞吞地贴邮票、盖戳子。该找还两毛钱,他从抽屉里摸索出硬币,叮当两声落在水泥台面上。我伸手去拢,指尖刚触到那点凉,却瞥见台子靠里的缝隙里,还静静躺着一枚五分钱的硬币,蒙着灰,不知被遗忘多久了。四下无人,老先生已转身去整理身后的信格子。我的心忽然跳得急了,一种鬼使神差的念头窜上来:只需手指轻轻一拨,它就能和那两毛钱汇在一处,悄无声息地滑进我的口袋。没人会知道,连这枚硬币自己,恐怕也早已被世界遗忘。
我的手就悬在那儿,离那枚五分钱,不过一寸的距离。窗外的落日余晖斜射进来,正好照在那片小小的金属上,它竟反射出一点回光返照似的、刺眼的亮。那一瞬间,我忽然看见了母亲的眼睛,不是此刻回忆里的,而是真真切切,就在那浑浊的光晕里,沉静地、不容闪躲地看着我。耳边轰然响起的,便是那句“人若无脸,百事可为”。那八个字,平时听着是道理,那一刻,却像八记耳光,火辣辣地扇在我滚烫的脸上。
我猛地缩回手,像被那微光灼伤。匆匆拢了台面上该我的两毛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邮局。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晚风一吹,背上竟是凉飕飕的一层汗。那枚五分钱,我没有拿。可那“想拿”的一念,连同母亲的目光与话语,却比拿了更沉重地压在我心上。我第一次模糊地触到,所谓“脸面”,所谓“底线”,并非高悬堂奥的训诫,它就在那人神交战的一瞬,在你指尖微颤的方寸之间。它不是什么金光闪闪的界碑,倒更像是深夜里自己心上的一根弦,轻轻一碰,便是惊雷。
后来见识的人与事多了,愈发觉得,母亲守着的,是一条多么朴素又多么紧要的线。街坊里有位木匠阿伯,话少,手艺是出了名的“死心眼”。别人用三分料的,他必用五分;榫头接口处,明明上了漆谁也看不见,他也非得严丝合缝,打磨得光滑如镜。有人说他傻,他只是用粗糙的手掌抚过木头纹理,说:“木头晓得,我晓得。”他守的是手艺的底线,是对那一段沉默木头的信义。还有一位卖菜的妇人,傍晚收摊,总把那些品相稍差却未腐烂的菜,整整齐齐码在巷口废弃的石墩上,让需要的人自取。她不曾标榜什么,只是日复一日地做着。她守的,是良善的底线,是给困顿之人留一扇不叩门的窗。
这些线,都无形,却有力。它们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兜住这人世,不至于彻底滑坠。母亲的“要脸”,便是教我们认出并守护自己心里的那条线。做事,那线便是分寸,知道哪些利不可贪,哪些巧不可取,哪些捷径的尽头是断崖;做人,那线便是温度,知道哪些话不可说尽,哪些事不可做绝,懂得给人留余地,亦是给己留福田。
如今,母亲不在了。她说过的话,却在无数个选择的路口,自动响起,替我拨开迷雾,指认那条或许艰难却心安的路。那枚黄昏里的五分钱,我终未越过;此后人生中的许多个“五分钱”,我也都试着,在那线前,停了下来。
台灯的光似乎暗了一些。我望向窗玻璃,那里映着一个不再年轻的身影,眉眼间,依稀有着母亲沉静目光的痕迹。我忽然懂得,她留给我们的,并非一块冷硬的道德界碑,而是一盏微弱却永不熄灭的风灯。它照亮的,从来不是远方的锦绣前程,而仅仅是脚下这一步,该往何处落,才能踩得踏实,才能让心,不至于在深夜里,突然被一枚生锈的硬币硌得生疼。
夜气沁凉,我关掉台灯。黑暗涌来,心里那条线,却在无人看见处,幽幽地,自己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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