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择,不给黑暗留地位。
哪怕只是一线缝隙,都不留。因为我见过光如何从最小的裂隙里涌入,也见过暗怎样从最微的缺口处弥漫。人心本是战场,一念之间,城池便可易主。
黑暗从不以大部队的姿态正面攻城。它狡猾。它只是在你疲惫时,递来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在你犹疑时,耳语一个充满诱惑的捷径;在你孤独时,描绘一幅众人皆醉的图景。它先占据一个念头,一个妥协,一次“没关系”。然后,它便在那方寸之地筑起营垒,慢慢扩张它的版图 — 直到你的心地,处处是它的租界。
于是有了善意的谎言,有了情有可原的背叛,有了“大家都这样”的同流合污。黑暗,便在这些温床里,完成了它的殖民。
不给黑暗留地位,首先是不给自己留余地。
不在独处时放纵一个邪僻的念头,不在无人处施行一件暗昧的事。光明磊落,须是从“心源隐微处”做起,在“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用功。像一个吝啬的管家,对内心的疆域进行最严苛的审计:这个念头,可敢摊在日光下检视?这个动机,可敢放在良知的天平上称量?若不敢,便是黑暗已在叩门。
其次,是不给虚伪的灰地带留空间。
世间有许多暧昧的颜色,似是而非的道理,最易藏污纳垢。那“不得已”的苦衷,那“为大局”的牺牲,那“成熟”之后的沉默与圆滑……这些灰色的雾气,最是消解人的锋芒与勇气。不与它们和解,不与它们共谋。要么是光,要么是暗。在原则的边境线上,没有缓冲地带。守住那一道清晰如刀锋的线,便是守住了内心的城池。
行走在这常常让人感到无力的人间,我也曾疑惑:一个人的微光,真能抵挡无边的夜色吗?一个声音却说:重要的不是你照亮了多大的天地,而是你确保了自己的方圆之内,没有黑暗的立锥之地。
这或许就是平凡人所能行的最伟大的事 — 成为一座移动的光明堡垒。不侵占他处,但坚守己域。让每一个与你相遇的人,都能从你眼中、你言行里,确认光的实在与温暖。
这不是一种激昂的战斗姿态,而是一种清明的日常持守。是在每一个清晨,选择用希望而非怨怼来开始一天;是在每一次失望后,选择用理解而非仇恨来理解他人;是在面对不公时,允许自己愤怒,却不允许自己变得与那制造不公者一样冷酷。
最终你会发现,“不给黑暗留地位”本身,就是给生命最大的自由。因为当你的内里没有阴影需要遮掩,没有暗疾需要粉饰,你便能最坦荡地活着。步履轻盈,目光清澈,像一棵向着阳光笔直生长的树,无需盘根错节地在地下经营黑暗的勾当。
于是,行走,便成了在光明中的沐浴。存在,本身就成了对黑暗最沉默、也最坚定的否定。
那些选择如此生活的人,他们的生命,便会凝成一种无法被黑暗分解的物质,一种精神的琥珀,在时光长河中,静静地、恒久地,发着光。他们聚在一起,便是那光明之城 — 不是地理的所在,而是一种灵魂的应许之地。
你若看见了这光,并决心不让任何事物玷污它的纯净,那么,你已经在通往这座城的路上。而你的每一步,都在确证:光明,从未退场;它只是寄居于所有选择不让黑暗驻足的心灵之中,等待被彼此认出,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我心坚定》
清晨五点钟,露水还压在草尖上打盹的时候,我已坐在窗前。不是醒来,是早已醒着 — 自从学会在黑暗里辨认光的方向后,睡眠就成了浅浅的河流,我只是偶尔涉水而过的行人。琴在角落,暗红色的檀木泛起晨光抚摸过的微亮。我没有拨弦,但心里有根弦自己响了,很低很沉,像远山传来的晨钟。
原来“坚定”是这样一种东西 — 不是岩石的顽固,而是河流的执着。岩石会被风化解为沙砾,河流却能在最坚硬的峡谷里走出自己的路。我的心啊,曾经是一片容易起皱的湖面,风来时慌张地画满问号,雨来时忙乱地数着涟漪。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那个同样有露水的清晨,我忽然明白:接受自己的波纹,本身就是一种平静。
书桌上摊着旧地图,示剑、疏割、基列……墨水褪成羽毛灰。手指抚过这些名字时,触到的不是纸张的纹理,而是父亲的手掌 — 那双在病床上依然为我祝福的手。他说:“地名不是用来寻找的,是用来记住的。”那时我不懂。如今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街道,忽然明白:所有的应许之地,首先都在记忆里扎根,然后才在脚步下延伸。
昨天路过拆迁的巷子,老墙倒下时扬起一片金粉似的尘埃。几个老人站在废墟前,不说话,只是看。他们眼里没有我预料的惆怅,倒有一种奇异的安稳,仿佛看见的不是终结,而是归回。忽然想起诗里的话:“人的帮助是枉然的。”我们建起高楼又推倒,筑起堤坝又冲垮,在流转的世事里寻找不变的支点,却忘了唯一的恒定从不在地上。
巷口卖早点的妇人开始摆出蒸笼,第一缕蒸汽升起来时,整个街道就活了。她每天准时出现,像这个城市清醒时的第一次心跳。糯米香混着竹香,让我想起故乡清明时节的青团。原来最深的坚定,就藏在最寻常的重复里 — 不是轰轰烈烈的宣告,而是日复一日地回到同一个位置,升起同一种温暖。
邻家的孩子练琴,断断续续的音符像学飞的雏鸟。错了很多次,又从头开始。母亲没有责骂,只是轻声说:“再来。”这两个字突然击中了我。所有的坚定,不都是“再来”的累积么?跌倒后的站立,失望后的盼望,沉默后的歌声 — 生命的旋律从来不在完美,而在敢于不完美的勇气里。
我忽然想出去走走。六点钟的街道,晨光斜斜地切过梧桐树,在地上画出明暗相间的琴键。脚步落下时,仿佛自己也成了某个宏大乐章里的音符。清洁工在扫落叶,唰—唰—,每一声都像在为这个清晨定调。他的背影让我想起祖父,那个在田埂上走了一辈子的人。他常说:“根扎得深的树,不怕风雨摇晃。”现在才懂,他说的不仅是庄稼。
路过教堂,铁门还锁着,但蔷薇从栅栏里探出头,带着昨夜星光的湿润。忽然想起诗篇里的话:“我要在万民中称谢你。”不是“我将要”,是“我要”— 现在的时态,此刻的决定。原来赞美不是等来的情绪,而是选择的姿态。就像这些蔷薇,还没等到大门开启,已经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奉上芬芳。
回家时太阳已经完整地升起。推开门的瞬间,看见那架琴沐浴在光里,像等待了很久的知己。这一次,我的手没有犹豫。弦震动时,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温柔地荡开涟漪。原来不需要寻找坚定的证据,当你成为坚定的本身,万物都会应和你的频率。
窗台上的风铃响了,是东南风。想起小时候母亲说:“东南风来的时候,种子就知道该发芽了。”此刻我的心像一颗深冬后终于听懂春讯的种子,在土壤深处轻轻颤动 — 不是破土的焦急,而是知道时节已到的安然。
原来啊,最深的坚定不是永不摇摆,而是在每次摇摆后,总能找回中心;不是没有疑问,而是在疑问中依然选择相信;不是看见道路才前行,而是在前行中开辟道路。就像此刻,晨光正好,琴弦微温,而我终于懂得:当我停止寻找坚定,坚定却悄悄找上了门,住进了每次呼吸的间隙,住在每个寻常的清晨里。
就像现在,我继续活着,继续醒来,继续在露水消散前,记下这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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