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4

赦免之美与不计算人的恶


 

在何处有嫉妒、纷争,就在何处有扰乱和各样的坏事。唯独从上头来的智慧,先是清洁,后是和平、温良、柔顺、满有怜悯、多结善果、没有偏见、没有假冒;并且使人和平的,是用和平所栽种的义果。(雅各书316-18

 

人心深处,都有一本账簿。有些账目,墨迹淋漓,是新伤;有些则已泛黄卷边,却依然在夜深人静时,被手指反复摩挲。那账本上记着的,是他人亏欠我们的“恶”:一句中伤,一次背弃,一场不公。我们以为,紧握着它,便是紧握着正义与记忆的凭证。然而,握得越紧,那纸张粗糙的边缘,便越是硌痛自己的掌心。原来,那账簿并非武器,而是一副沉重的镣铐,将我们锁在过往的刑场上,日日重复着被伤害的瞬间。

赦免之美,便在这时,如同一道从极高处射入地牢的光。它并非宣布那伤害不曾发生,或那“恶”无足轻重。不,它首先凝视那伤口,承认其血色的真实与疼痛的尖锐。赦免的美,始于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然后,它做出了一个震动整个灵魂结构的决定:我自愿撕毁那页账目,不是因为你值得,而是因为我选择不再让那笔债务,定义我今后的全部人生。这撕毁的声响,是赦免之美的第一个音符 — 它不是软弱,而是主权最恢宏的宣告:我拒绝让你的过错,继续在我的生命中行使暴政。

这不计算人的恶,便是那撕毁账目后,心灵获得的奇异自由。“不计算”,并非记忆的失灵,而是心灵停止了那无休止的“复式记账”。不再将那“恶”计入应收,不再将愤恨列入每日损益,不再将对方钉在债务人的角色上,也不再将自己囚于受害者的牢笼。这“不计算”,是一种主动的、持续的心灵姿态,它让过往的伤害,从此成为一本合上的旧账簿,而非一本需要日日核对的现行流水。心灵的空间,由此被腾让出来。

两者相遇时,赦免之美便在不计算人的恶中,找到了它最宁静的居所。赦免是一道决定性的赦令,如君王加盖玉玺,那一刻,债务在法律上被勾销。而不计算,则是这道赦令颁布后,整个国度的生活方式。不再有税吏上门追讨,不再有牢狱为此设立,街市上不再议论这笔旧债,心灵的王国内,政通人和,百业俱兴,因为资源 — 那宝贵的情感、注意力与创造力 — 不再被耗费在永无止境的追讨与防卫上。

这其中有一种深邃的、近乎神圣的悖论:那施加于我的“恶”,本意是要削减我、剥夺我、在我生命中刻下一道丑陋的疤痕。然而,当我以赦免回应,并以“不计算”的心灵将这赦免活出来时,那意图伤害我的力量,竟在过程中被奇妙地逆转了。它没有创造出一个更卑微、更苦毒的我,反而催生出一个更宽广、更自由、更具怜悯深度的生命。疤痕或许仍在,但它不再溃烂疼痛,反而成了理解他人伤痛的窗口,成了坚韧生命力的徽章。那“恶”未能定义的,赦免之美重新定义了;那伤害意图摧毁的,“不计算”的自由反而将其构筑成更坚固的殿宇。

最终,赦免之美与不计算人的恶,共同绘制了一幅关于真正强大的蓝图。它告诉我们,人最高的力量,或许不在于能记取多少恩怨以牙还牙,而在于能承担多少伤害并主动将其转化为不再伤人的爱与自由。这不是遗忘,而是超越;不是麻木,而是清醒的抉择;不是道德的胜利,而是生命的凯旋。当账本被撕毁,镣铐被打开,我们才第一次发现,那双曾被账簿与镣铐占据的手,原来如此空灵而有力 — 它们终于可以自由地去拥抱,去创造,去温柔地抚平其他仍在锁链中的灵魂的颤栗。那,才是赦免最终极的、流淌不息的美。

 

《两种智慧》

 

(一)

有一种智慧从地而生,

带着刺骨的寒意,

它把私欲种在骨缝,

让嫉妒在暗处扎根。

 

舌下藏着未熄的炉火,

唇间涌出苦毒的泉,

凡它所经之地,

草木倒伏,鸟兽惊散。

 

(二)

另有一种智慧从天而降,

带着麦穗垂首的弧度。

它先清洁自己,

才敢触碰尘世的伤口。

 

话语如新熟的果子,

温柔里透着光,

公义的犁头轻轻翻过,

就长出和平的穗子。

 

(三)

地生的智慧忙着计算 —

计算风的走向,雨的份额,

在每道田垄旁插上界碑,

最后在算术里丢了自己。

 

属天的智慧从不计算,

它只是播种,只是等待,

把歉收的年份也酿成酒,

在荒年里依然摆开筵席。

 

(四)

如今两道河流在我胸中交汇,

一道混浊,一道清亮。

我要学习那更高的算术 —

在给予中成为无限,

在倒空中看见丰盈。

 

当最后的账册被火吞吃,

唯有那不曾计算的,

成为不灭的星辰,

在永恒中静静结果。

 

 

 

《清泉与野火——两种智慧的田园》

 

人心像一片待耕的田地,里面却天生住着两位农夫。一位从地而来,赤着脚,指甲缝里满是泥土,眼神锐利如算计收成的秤星。另一位从天而降,衣襟带着高处的清冽,手里没有丈量的绳尺,只有一把轻巧的、用来修剪多余枝杈的银剪刀。

地生的农夫最先醒来。他在黎明前就点起灯笼,不是为照亮田垄,而是为看清邻人田里的庄稼长势。他的心是一架精密的算盘,手指在虚空中拨动:为何他的穗子更沉?为何他的井水更甜?这“为何”不是好奇,是嫉妒在暗处生根的声音。他的“智慧”便从这盘算里生长出来 — 如何让自己的篱笆更高,如何让流过自己田地的水渠更隐秘。他的话语不是浇灌的雨,是点火的种。他擅长在闲谈中埋下猜忌的炭,在沉默里扇动不满的风。于是,田埂之间,渐生荆棘;和睦的绿意,被一片片焦土取代。这智慧结出的果子,带着私欲的腥甜,吃下去,却让灵魂患上无止境的饥荒。

就在这片渐趋荒芜的田园上空,属天的农夫静静地站着、看着。他的智慧不是算计,是等候;不是争夺,是看清。他先俯身察看自己的田地,拔除心中那名为“苦毒”与“自夸”的杂草。他的清洁,是从承认自己的不洁开始的。他的温柔,不是软弱的退让,是一种深知万物生长节律的沉静力量。当他开口,话语是经过筛滤的,饱满如秋日的麦粒,能饱足人心,而非挑起争端。他播种公义,不是为了立下威严的界碑,而是深信唯有正直的根基,才能长出无需担忧风雨的、扎实的和平。这和平不是没有声响,而是万物各安其位、生生不息的深邃交响。

两种智慧,带来两样的丰收。地生的智慧,收获的是一仓仓带刺的果实 — 看似丰硕,却彼此倾轧,在堆积中加速腐败。它教导人占有,最终却被占有物压垮;它精于计算,最后在算尽的虚空里,迷失了家园的方向。而属天的智慧,它的丰收是看不见的仓廪。是破裂的关系得以修好的那个清晨,是长久积怨冰释时那声轻叹,是心灵放下重担后突然发觉的、天地原有的辽阔。它不计算日头是否公平地照耀每寸土地,它只确信,自己领受的光,足够温暖脚下的泥土,也足够分给路过的一切饥渴者。

在我们生命的田园里,这两位农夫从未停止劳作。一个催促我们修筑更高的墙,一个邀请我们拆去多余的篱;一个在我们耳边细数亏欠,一个为我们指出家中依然满溢的粮缸。而真正的选择,或许不在于彻底驱逐哪一个 — 因那地生的,本就源于我们血肉的局限 — 而在于持续地邀请、倾听、顺从那从上而来的声音。

当属天的智慧渐渐成为田园里主导的韵律,一种奇妙的变化会发生:我们开始懂得,“不计算人的恶”,并非一种道德的高姿态,而是那更高智慧的自然流淌。因为你的目光已被引向星辰的秩序与晨露的恩典,你便再无闲暇与心力,去细数田边被路人踩倒的几株杂草。你的生命,成了一股清泉,只顾欢然涌流,滋润所经之地,野火留下的焦痕,便在不知不觉中,被新生的绿意温柔覆盖。

这便是雅各所说的,那“先是清洁,后是和平,温良柔顺,满有怜悯,多结善果,没有偏见,没有假冒”的智慧。它最终将我们的心田,从纷争的战场,变为和平的祭坛 — 在那里,我们献上自己的一切计算,换回的,是那远超我们所求所想的、永恒的丰盈。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