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三立
晨曦初透时,翻过一页崭新的年历。元日的气息是清冷的、新鲜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静静卧在时间的河床上。站在新旧之交的门槛上,忽然想起孟子那句气贯长虹的话来:“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这“居、立、行”三字,在岁首的静穆里,竟如三记晨钟,撞开了关于“大丈夫”与“新年”的幽思。
“居天下之广居” — 这“居”字,原是心之所安。
孟子说的“广居”,不是华屋广厦,而是“仁”。这仁字,像是给心灵造的一座无墙的庭院,有春风可以自由出入,有明月可以安然留宿。岁末盘点,我们总在点数得失:居所是否更宽敞了,位置是否更高远了,道路是否更通达了。却少有人问:我的心,是否还住在“仁”里?是否已在奔波中,将这最广袤的居所荒芜成了偏狭的一隅?
元日之新,或许首在这“居”之归正。让我们在这一日,轻轻拂去心庭的尘埃,将因功利而垒起的墙壁拆去一二,让恻隐之心如檐下新燕,再度归来筑巢。让这“广居”的窗,向邻人的悲欢敞开;让它的门,为远方的风雪留一道缝隙。心居仁,则天地自宽 — 这是新年该有的气象根基。
“立天下之正位”——这“立”字,贵在身之所持。
“正位”不是高位,而是那个不偏不倚的坐标。它要求人如松柏,根系深入名为“礼义”的土壤,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挺拔向苍穹。过去一年,我们见过太多“立”的动摇:在诱惑前软骨,在压力下折腰,在潮流中迷失。“位”或许显赫了,脚下的“正”却模糊了。
元日之立,当如古时“扶胥”仪式般郑重。在晨光中静思:这一生,究竟要以何为“正”?是浮名?是实利?还是内心那杆秤星不昧的良知?真正的“立”,是给自己一个不容逾越的底线,一个风雨不侵的支点。从此,富贵来时不改其淡泊色,贫寒袭时不减其清刚骨,威权压时不弯其正直脊。今日立于此位,方知明日行于何途。
“行天下之大道” — 这“行”字,终是志之所向。
大道至简,不过“义”而已。它不在云端,而在我们即将踏出的每一步脚印里。“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这是何等恢廓而坚韧的行者胸怀!新年总伴随着宏愿,但大道之行,未必尽是鲜花着锦。它更多时候,是在平凡甚至崎岖的日常里,择善固执,念兹在兹。
元日启程,我们当自问:此行,是追逐一己的“小道”,还是奔赴天下的“大道”?是在人云亦云中盲从,还是在清醒担当中前行?大道如长河,我们每个人皆是涓滴。涓滴若能持守其清澈,奔赴其方向,终将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浩荡。这“行”,是行动,更是心念对正义的忠诚追随。
···
旧岁的最后一页日历已然飘落,带着或深或浅的折痕。新年的第一卷徐徐展开,洁白如初雪,等待着“居、立、行”三个大字落下鲜红的钤印。
愿你在新的一年里:心有广居,可纳百川悲喜;身立正位,不惧八面来风;志行大道,无悔万里征途。 这便是元日里,一个平凡人对“大丈夫”气象最深切的期许,也是时代浪潮中,一个现代灵魂所能秉持的最古典、也最鲜活的尊严。
当第一缕元日的阳光完全洒满窗台时,这“居、立、行”便不再只是竹简上的古训。它们化作了你推开门时那口清冽的空气,化作了你望向家人时那抹温存的笑意,化作了你面对纷繁世界时那道平静而坚定的目光。
元日伊始,大道在前。你,已然在路上。
居·立·行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孟子·滕文公下)
人生的姿态,若以字来描摹,最厚重有力的,莫过于这三个:居,立,行。它们像生命的三个支点,又如精神攀升的三重阶梯,共同撑起了一个人在世间的全部气象。
居,是起点,是精神的故乡。
人之初,便需要一个“居”。稚子时,是身体的居所,一椽遮风挡雨,一灶烹煮温情。母亲的三次搬迁,寻的不是华屋美厦,而是一方能让心性扎根的沃土。远离市井的喧嚷与丧葬的哀戚,靠近诗书的琅琅与礼乐的雅正,这便是“居”的智慧 — 为灵魂择邻。
待到年岁渐长,这“居”便从砖瓦化作了心宅。孟子说:“仁,人之安宅也。”那“天下之广居”,并非广厦千间,而是内心那片以仁爱为基、以辽阔襟怀为宇的精神院落。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觅或建造这样的“居”。它安顿我们的彷徨,收容我们的疲惫,让灵魂在浮世中有个妥帖的归处。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你是否听见自己“心宅”里的风声雨声?它是安稳坚固,还是风雨飘摇?这内里的“居”,决定了我们立于世间的底气。
立,是定力,是风骨的脊梁。
有了安顿之所,人便要“立”起来。这“立”,不是肉身的站立,而是精神的昂然挺直。“立天下之正位”,这“正位”二字,重若千钧。它不是权力高位,而是道义坐标上那个不偏不倚的点。它要求你,在是非的激流中如中流砥柱,在利益的迷雾里如灯塔不熄。
这是一种艰难的抉择。富贵奢华如潮水涌来,你是否能“不淫”,不迷醉其中,依然清醒地站在清贫的操守之岸?贫贱困苦如寒冰刺骨,你是否能“不移”,不弯折脊梁,依然傲然立在志向的高地?威武强权如泰山压顶,你是否能“不屈”,不跪下双膝,依然凛然立于人格的巅峰?这“立”,是屈原行吟泽畔的“虽九死其犹未悔”,是苏武手持节旄的十九载风霜,是无数无名者在沉默中的坚守。它让一个人,从芸芸众生中有了清晰的轮廓,成为可以被辨认、被仰望的“大丈夫”模样。
行,是完成,是生命的痕迹。
“居”提供了家园与信念,“立”铸就了风骨与坐标,而一切,终要落到一个“行”字上。思想若不行走,便是死水;风骨若不践履,便是枯木。“行天下之大道”,这大道,是仁爱铺就,是义理指引,它通向的不是个人的功成名就,而是“与民由之”的共赴。
“得志”时,这“行”是兼济天下,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推己及人,是将心中的广居与所立的正位,化为普惠众生的政策与温度。“不得志”时,这“行”是独善其身,是在逼仄的时空里,依然一丝不苟地履行自己的本分,如同孔子所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藏不是隐匿,而是在方寸之间,依然行走在自我完善的大道上。每一步前行,无论宏大或微末,都在世间留下独特的生命刻痕。这“行”,让静态的居与立,化为了动态的创造与奉献,完成了生命从吸纳到释放的完整循环。
故曰:人生于世,当求有所居,以安顿漂泊的灵魂;有所立,以挺拔易折的腰身;有所行,以印刻无痕的岁月。居,而后能定;立,而后能强;行,而后能远。此三字贯通,便是从心宅到天下,从独善到兼济的一条光明之路,也是刻在中国人文化基因里,关于如何成为一个“人”的、古老而永恒的答案。
《居 · 立 · 行》
一、居
愿我心有一处广居,
不被忧虑逼仄,
不被欲望占满,
不被世界的喧嚣挤碎。
愿我住在那更大的怀抱里,
住在慈爱与光中,
住在能容纳风雨、
也能容纳自己的地方。
二、立
愿我立在正位,
不是高处,
不是众人喝彩的地方,
而是良知不暗、
灵魂不弯的地方。
愿我立在祢的光里,
像树立在溪水旁,
根深、影直、
在风中也不失其形。
三、行
愿我行在大道,
不急不迫,
不为讨好而偏,
不为恐惧而退。
愿我的脚步轻,
却坚定;
愿我的道路窄,
却明亮。
愿我越走越自由,
越走越像祢,
越走越接近
那原初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驻我灵磐》
世上有些平安,是玻璃造的,阳光里晶亮,指头一触却响了,碎了。另有些平安,像深秋的潭,风来水面皱了,潭心仍是千年不动的静。
真正的平安,原不靠世界的天气。世界是个喧嚣的集市,叫卖着各样货色:名望的绣衣、权力的金杖、富贵的琼筵。它们都光华灿烂,底下却贴着一张小小的价码,索要你的灵魂去抵。许多人挤在摊前,争着抵押,换回一身叮当作响的装饰,夜深人静时,却听见心里空空,回响着铁器的冷。
那些看起来巍峨如山的人,走近了,才知是纸板搭的舞台,风吹过,簌簌地抖。另有些人,默然如墙角苔痕,不争日头,却自有一片润泽的深绿。他们聪明,却将聪明酿成了宽厚的幽默;他们洞悉,却将洞悉化作了成全的温柔。不戳穿那纸舞台,是留一份余地;点醒迷途的羊,是发一次微光。最高贵的,是那明知一切残缺,依然垂下无限悲悯的目光——像夜空覆盖大地,不因大地的污秽而收回星光。
世人慌慌张张,图的是几两银钱,几张青眼。却不知存入永恒账簿的,是别样的货币:是你毫无计算的一次真诚,是伤痕里开出的原谅之花,是绝境中依然递给人的半盏清水。这些东西,轻得像叹息,却是世界刮不尽、夺不走的宝藏。宋人守着一截树桩,等一只撞死的兔;南郭先生混在三百人的齐奏里,装作也会吹竽。我们笑他们,我们自己的一生,又在等待怎样的侥幸,混迹于怎样庞大的喧嚷?
蒙福的人有福了。他们的平安不在外面,乃在里面;不随风浪起伏,乃随灵磐坚固。那磐石,就是赐恩者自己。世界可以拿去草冠,可以吹灭灯盏,可以夺走让你依凭的一切高台。但你若已住在这磐石的荫下,你的平安就与世界的风波,隔了一层不能逾越的琉璃。
于是走在路上,看遍了荣枯的戏码,听腻了得失的锣鼓,便乐意转过身,从这热闹的集市悄悄退出来。像是穿过一道无形的水帘,世上的声响陡然静下去。有一道更古老、更宁静的光,从上面洒下来,沐浴其中。那光里,有真正的平安。
这平安,世界不能给,所以,世界也不能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