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2

困境中的拯救之歌:诗篇124的感恩与仰望

 

我们好像雀鸟,从捕鸟人的网罗里逃脱;网罗破裂,我们逃脱了。

当你处于人生的低谷,面对看似无法逾越的困境时,可曾想过一个简单却深刻的问题:若不是耶和华帮助我们,我会在哪里?

诗篇124篇是一首团体感恩诗,属于大卫上行之诗系列。这些诗歌是以色列人前往耶路撒冷朝圣时吟唱的,记录了属神的人从世界和困境中逐渐苏醒,一步步走向神的过程。

📖 诗篇124的背景与结构

写作背景:

诗篇124被归为大卫上行之诗。这类诗歌反映了朝圣者前往耶路撒冷圣殿敬拜神时的内心历程。

核心结构:

整首诗可分为两个主要部分:

· 困境的描述1-5节):诗人回顾了以色列人面临的危险。

· 拯救的宣告6-8节):诗人为神的拯救献上感恩,并宣告信靠。

🔍 经文中的关键意象与真理

诗篇124使用了三个生动而有力的比喻,描绘了神子民面临的困境和神的拯救。

1. 被猛兽吞吃的危机(1-3节)

诗人描述了敌人如同凶猛的野兽,把我们活活地吞了。这种威胁真实且致命,如同饥饿的狮子寻找可吞吃的人。它提醒我们,信仰道路上常会遇到试图吞灭我们的力量。

 

2. 被洪水淹没的威胁(4-5节)

波涛必漫过我们,河水必淹没我们。洪水意象表达了压倒性的力量和无法控制的危险。在属灵旅程中,有时环境的压力如同汹涌洪水,似乎要将我们完全淹没。

3. 如雀鸟陷网罗的困境(6-7节)

我们好像雀鸟,从捕鸟人的网罗里逃脱。网罗象征隐蔽的陷阱和束缚。信徒在世上也会遭遇各种网罗,越是挣扎,缠得越紧。但诗人见证了一个关键事实:网罗破裂了,我们逃脱了。

4. 拯救的来源与核心宣告(68节)

在描述了种种困境后,诗人将焦点转向神:

耶和华是应当称颂的!

我们得帮助,是在乎倚靠造天地之耶和华的名。

这两个宣告是整首诗的核心。我们的帮助不在于自己的聪明才智,而在于倚靠那位创造天地的主。

💡 诗篇124的灵修应用

诗篇124不仅是以色列人的历史诗歌,对今天的信徒同样充满启示。

1. 回顾与感恩:数算神恩

诗人邀请以色列人一同回顾:以色列人要说:若不是耶和华帮助我们。这种团体性的感恩提醒我们,在信仰旅程中需要常常回顾神的恩典,记念祂如何带领我们度过难关。

2. 真实面对信仰:不回避困境

这首诗没有回避真实生活中的危险和痛苦。诗人诚实地描述了面临的威胁,这鼓励我们在信仰中也不必掩饰自己的脆弱和恐惧。真实的信仰是在困境中仍然宣告:耶和华是应当称颂的!

3. 注目创造天地的主

当我们被困境淹没时,诗篇124提醒我们将目光转向那位造天地之耶和华。祂的能力超越一切受造物,祂的名是我们的帮助和保障。

4. 在感恩中继续前行

这首上行之诗在感恩中结束,朝圣者的旅程仍在继续。每一次对拯救的回顾,都成为继续前行的力量。我们的生命也是一个上行的过程,不断寻求神,不断靠近神。

🙏 祷告与回应

亲爱的主,感谢你通过诗篇124向我们说话。

当我们回顾自己的生命历程,我们不得不说:若不是耶和华帮助我们,我们早已被困境淹没,被敌人吞噬,被网罗困住。

主啊,帮助我们常常数算你的恩典,在感恩中坚定信靠你。即使面对如洪水般汹涌的困境,我们仍要宣告:耶和华是应当称颂的!因为你是造天地的主,我们的帮助在乎倚靠你的名。

求你将这首上行之诗的灵放在我们心中,让我们在生命的每一程都仰望你,不断靠近你,直到见你面的日子。奉主耶稣的名祷告,阿们。

···

今日反思:

1. 请回顾你生命中的一个困难时期,当时如果没有神的帮助,结果会怎样?

2. 诗篇124中的哪个比喻最能表达你目前或过去的困境?为什么?

3. 你可以在今天向谁分享若不是耶和华帮助我的个人见证?

 

 

从捕鸟人的网罗里得释放

 

清晨散步时,在低矮的灌木丛边,我发现了一个残破的网罗 大概是某个顽童遗弃的捕鸟工具。几根细线纠结在一起,断裂处参差不齐。我想象着一只小鸟曾在这里挣扎,翅膀扑腾,小小的胸腔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然后,不知怎的,网罗破了,它飞走了,重新回到属于它的天空。

这景象让我想起诗篇124篇里那个简短而有力的宣告:我们得帮助,是在乎倚靠造天地之耶和华的名。

···

人的一生,何其像那只陷在网罗中的雀鸟。

有些网罗是可见的:疾病的突然侵袭,让你在医院的白色墙壁间感到窒息;经济的窘迫,像无形的绳索勒紧每个清晨醒来的呼吸;关系的破裂,在心上织成一张越挣扎越紧的网。

但更隐秘的,是那些无形的网罗 对过去的悔恨织成的网,每一个记忆的节点都打上死结;对未来的焦虑织成的网,明天的忧虑比今天的更密更韧;自我设定的牢笼,用我应该”“我必须编织而成,你既是捕鸟人,又是那只困兽。

我们扑腾,挣扎,用尽聪明才智,却发现越是努力,缠绕越紧。在那些喘不过气的时刻,我们才真正懂得什么是陷在网罗里

···

然而诗篇的作者说:网罗破裂了。

不是我们咬断了绳索,不是我们找到了机关的窍门,是网罗从外面被撕裂了。那只惊慌失措的小鸟,在几乎放弃的时候,突然感到束缚松开了,阳光重新照在羽毛上,风再次托起翅膀。

我们得帮助这句话的希伯来原文有着被举起、被托住的质感。不是在网罗里教会我们生存的技巧,而是把我们从里面举出来,放在网罗之外的安全之地。

帮助不是让我们在疾病中学会忍受疼痛,而是赐下医治的恩典;不是让我们在匮乏中磨练出无欲无求的心境,而是供应日用的饮食;不是让我们在孤独中修炼成独立的个体,而是赐下真实的陪伴与共同体。

真正的拯救,不是适应网罗的生活,而是从网罗里得释放。

···

但诗篇没有止步于此。它指出了这帮助的来源:在乎倚靠造天地之耶和华的名。

造天地的耶和华这个称谓在诗篇中出现了近二十次,每一次都是对信仰的夯实。你所倚靠的,不是某个部落的神祇,不是某个领域的专家,不是某种哲学体系,而是创造宇宙的那一位。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你的困境在祂的尺度里。那看似无边无际的网罗,在造天地的耶和华眼中,不过是孩童手中破碎的玩具。那令你夜不能寐的重压,在托住星球运转的手中,轻如羽毛。

也意味着祂了解网的构造。因为祂是创造者,祂了解受造界的一切原理 包括网罗如何编织,包括人心如何被困,也包括绳索如何断裂。你的挣扎,祂明白;你的出路,祂知晓。

更意味着祂有撕裂一切网罗的权能。创造天地的那一位,既然能从空虚混沌中唤出秩序与生命,就能从你最深的困境中开辟道路。既然祂命定星宿的轨道,就能调整你人生的轨迹。

···

倚靠···的名在圣经中,代表本质、品格、权柄。倚靠耶和华的名,就是倚靠祂的信实、慈爱、大能与永不改变的应许。

这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有根基的信靠。你倚靠的,不是事情总会变好的模糊希望,而是那位在历史中一再拯救、在无数生命中证实自己信实的上帝。

我曾认识一位老人,她的生活被接二连三的打击编织成一张密网 丧偶、重病、子女疏远。但在她狭小的房间里,总有一种奇异的平安。她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事发生,但我认识让这些事发生的那一位。而认识祂,就够了。

这就是倚靠名的真实含义:在网罗尚未破裂时,已经相信执掌网罗的那双手;在得释放之前,已经安息在释放者的本性之中。

···

此刻,也许你正感受到网罗的缠绕。那些线可能是医疗报告上的数字,可能是银行账户的余额,可能是深夜独自面对的四壁。

请听这古老的宣告:我们得帮助,是在乎倚靠造天地之耶和华的名。

你的帮助不在于更用力地挣扎,而在于停止挣扎,让那双手将你托起;不在于分析网罗的结构,而在于仰望网罗之上的天空;不在于积聚挣脱的力量,而在于承认:我需要一位创造者,因为我自己无法创造出路。

那只小鸟飞走后,会在怎样的高度回望那个残破的网罗呢?也许它会看见,在它挣扎的那片灌木丛旁边,就是一片开阔的田野;在它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刻,其实离自由只有一线之隔。

我们也是如此。在信心的视野里,网罗从来不是故事的全部,它只是得释放的背景;困境从来不是最终的住所,它只是经历拯救的场所。

因为我们的帮助,在乎倚靠造天地之耶和华的名。

···

祷告:

造天地的耶和华,我承认自己常常如雀鸟困于网罗,凭着微小的力量挣扎。我将我的网罗 每个具体的忧虑和深层的捆绑 陈列在你面前。我相信你的名,相信你创造的大能与信实的慈爱。求你按着你美善的旨意,为我破裂这些网罗,将我举到宽阔之处。在我等待的时刻,让我学习倚靠你名的功课。阿们。

 

若非耶和华帮助我们

 

大凡世间之事,风云变幻,强弱相倾。然人之存亡,国之兴替,皆在一线之间。故古人有言:若非耶和华在我右边,我焉得存乎?此言非虚,乃历代义人之肺腑也。

昔大卫王遭列国环伺,强敌骤起,如暴风之卷沙,如洪涛之吞舟。彼时以色列民,势若孤鸟,命悬丝发。若非耶和华为盾,为城,为山岳之根基,则敌人之怒,必如火焚枯草;其口张大,必欲生吞。此所谓恶者兴起,义者几亡也。

夫水者,混沌之象也。自创世之初,渊面幽暗,水势汹涌。若非神之灵运行其上,天地不成。今诗人言急流漫身,狂水将没,盖言人生之患难,如洪涛骤至,势不可当。然耶和华一言,风浪即息;其手一伸,深渊自退。故洪水虽涨,义人不没;急流虽至,灵魂不沉。

至于网罗者,隐伏之害也。捕鸟者设机于林间,鸟不知而陷其中。世之恶者,亦如是也;罪之诱惑,亦如是也;死亡之权势,亦如是也。然耶和华使网罗自裂,使义人如雀脱笼,振翼高飞。此非人之巧力,乃神之大能也。

故诗人终曰:我之帮助,在乎造天地之耶和华。盖造物之主,亦为救赎之主;掌星辰之手,亦扶持卑微之人。若非其在我旁侧,我早为洪水吞没,为网罗所困;若非其名可倚,我安得立于今日?

是故,凡敬畏主名者,当记此言于心:
若非耶和华,我们早已不存;既有耶和华,我们何惧风浪?


 

网罗破裂的那一刻


有些话,只有在回望时才能说出口。
比如
若不是耶和华帮助我们···

那不是一句神学定义,
而是灵魂在深渊边缘
被重新拉回光里的呼吸。


一、当敌人兴起时

有些攻击不是来自远方,
而是从你最不设防的地方升起。
像该隐举手打亚伯,
像怒气突然点燃空气。

你不知道自己为何被盯上,
只知道
若不是主站在你这一边,
你早已倒下。


二、当洪水漫过时

生命有时像站在
创世记第一章的水面上:
混沌、深渊、无处落脚。

急流不是一条河,
而是一种情绪、
一种压力、
一种你无法命名的黑暗。

它漫过你的脚踝、
漫过你的胸口、
漫过你的呼吸
直到你以为自己要沉下去。

就在那一刻,
你听见一个声音:
不要怕。

风浪忽然安静,
你才发现
原来主一直在船上。


三、当网罗收紧时

有些陷阱不是你走进去的,
而是世界替你铺好的。

罪的网罗、
恐惧的网罗、
关系的网罗、
自我控诉的网罗、
死亡阴影的网罗。

你挣扎、
你拍翅、
你想飞却飞不动。

然后
网罗自己裂开了。

不是你够强,
不是你够聪明,
而是那只看不见的手
替你断开了绳索。

你飞起来,
像一只被重新赦免的鸟。


四、当你终于明白时

你才懂得诗人为何这样说:
我们得帮助,是在乎造天地之耶和华的名。

因为帮助你的,
不是一个情绪稳定的朋友,
不是一个偶然路过的力量,
而是那位
呼唤光、
命定海、
铺设群山、
又亲自走进你生命的主。

祂造天地,
也造你的明天。

祂掌星辰,
也掌你的眼泪。

祂使洪水退去,
也使你心中的风暴安静。

祂使网罗破裂,
也使你重新飞翔。


结语

所以你终于能说:
不是因为我坚强,
不是因为我聪明,
不是因为我敬虔,

而是因为
若不是耶和华帮助我,我早已不在这里。
既然耶和华帮助我,我便能继续走下去。


 

2026-01-21

一个人的午餐


十二点零三分,电梯下降到十七层时,林默已经闻到了楼下食堂飘上来的油烟气。今天是周三,红烧排骨 — 他不用看菜单就知道。五年来,这家公司的午餐循环从未改变过,就像他的生活。

电梯镜面里映出一张四十二岁的脸。林默调整了一下领带,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油渍,是昨天午餐时溅上的。他昨晚试图清洗,但污渍如同某些记忆,一旦留下便无法彻底清除。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队。林默习惯性地走向最右边的那列,前面是财务部的张姐,后面是新来的实习生小陈。他们互相点头,不说话。这很好,林默想。他惧怕午餐时的寒暄,那些关于天气、孩子和电视剧的空洞对话,像泡沫一样在空气中飘浮,然后破碎。

轮到他了。不锈钢餐盘滑过轨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排骨还是鱼?”打饭阿姨头也不抬地问。

“排骨,谢谢。”

三块深褐色的排骨、一勺清炒西兰花、一团米饭被机械地分配在餐盘的三个格子里。林默端着盘子,熟练地走向食堂最角落的位置 — 靠窗第四张桌子,左边是盆栽绿萝,右边是消防栓。这是他五年来的固定座位,椅子腿下的地砖已经被磨得比其他地方亮一些。

窗外是城市永恒的灰色天空,和对面办公楼同样的玻璃幕墙。林默有时会想,对面楼里是不是也有一个人,每天中午坐在同样的位置,看着这边。

他拿起筷子,开始系统地分解第一块排骨。先吃肉,再啃骨头,最后吃西兰花,米饭留到最后拌着剩余的汤汁。这个顺序五年来从未改变。

第二口饭刚送到嘴边,手机震动了。是妻子周婷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林默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复了一个“好”字。他们上一次一起吃晚餐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也许两周前,也许更久。周婷总在加班,而他也乐得清静。

对面的桌子突然坐下了人。林默下意识地抬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套装,胸前挂着访客证。她小心地把餐盘放在桌上,左右看了看,似乎对食堂的喧嚣有些不知所措。

女人开始吃饭,动作很慢。她不像其他人那样边吃边看手机,而是专注地看着盘子里的食物,每吃一口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林默注意到她的餐盘里没有肉,全是素菜:茄子、豆腐和青菜。

一块排骨肉突然从林默的筷子上滑落,“啪”地掉在桌上。他愣了一下,看着那块孤零零躺在白色桌布上的肉,边缘沾着酱汁,像个被遗弃的小岛。按照惯例,他会用餐巾纸包起扔掉,但今天,某种奇怪的情绪让他犹豫了。

女人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很轻:“妈,我在吃饭呢……不辛苦,真的……药吃了,您别担心……”她听着电话,筷子停在空中,眼圈忽然红了。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餐巾。

林默转回头,强迫自己继续吃饭,但那块掉在桌上的排骨肉突然变得刺眼。他想起父亲去世前的最后一个午餐,也是在医院食堂,父亲握不住筷子,一块红烧肉就这样掉在病号服上。林默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小心点”,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父亲的葬礼后,母亲开始一个人吃饭。每次打电话回家,她都说“吃过了,挺好的”,但林默听得出她声音里的空旷。他邀请母亲来城里住,母亲总说“不习惯”。他们用语言建造起围墙,把真正的关心堵在墙外。

食堂的喧哗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林默忽然意识到,五年来,他从未真正“吃”过一顿午餐。他只是完成一个程序,像机器执行代码。他品尝不出食物的味道,感受不到饥饿或饱足,只是在固定时间完成固定动作。

对面的女人已经挂了电话,正小口喝着汤。她的眼角还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她吃完最后一口饭,仔细地把筷子和汤匙并排放在餐盘上,双手合十,闭眼片刻 —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动作,但林默捕捉到了。

她在感谢这顿饭。这个念头击中林默,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女人起身离开,餐盘干净得不剩一粒米。林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然后低头看自己的盘子:一块排骨还剩一半,西兰花冷了,米饭已经发硬。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开与周婷的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写了又删,最后发出:“今晚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没有立即回复。林默等待了几分钟,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掉在桌上的排骨肉 — 他没有扔掉它,而是放进了嘴里。酱汁已经凉了,肉质有些干硬,但他慢慢咀嚼着,第一次尝出了八角、桂皮和老抽的味道,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焦苦。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他餐盘的一角。那团冰冷的米饭突然泛出珍珠般的光泽。

林默吃完最后一口饭,收拾餐盘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婷的回复:“糖醋排骨吧,好久没吃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走向餐盘回收处的路上,他经过食堂中央的大柱子,上面贴着一张海报,写着:“用心吃饭,好好生活。”这张海报贴了至少两年,他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看见它。

下午的工作依然冗长,但林默注意到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新长了一片叶子,嫩绿得几乎透明。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没有像往常那样问“吃了吗”,而是说:“妈,我突然想起您做的梅干菜扣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母亲带着笑意的声音:“想吃就回来,妈给你做。”

挂掉电话,林默打开电脑上的日历,在三天后的周六画了一个圈。窗外的城市依然灰蒙蒙的,但他看见一只鸽子飞过,翅膀在稀薄的阳光中闪过一道银灰色的光。

四点半,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林默已经开始盘算晚上该买什么食材。排骨要选肋排,醋要用镇江香醋,糖和酱油的比例是关键。他突然想起家里没有姜了,得记得买。

这些琐碎的念头像一串轻盈的气泡,从他心底深处浮上来,在傍晚渐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温暖的光。


自嗨者之悲

 

陈总,不,陈董 至少在昨天他自己群发的《关于我司五年战略及个人品牌再定位的通告》邮件里,他是这么要求大家改口的 此刻正站在他那个能俯瞰半个城市CBD的落地窗前。背影,是他精心设计过的:微微侧身,左手插在西裤口袋,右手端着一杯其实早已凉透了的、根本不放糖的禅意美式。晨光恰到好处地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凝望远方,仿佛不是在看早高峰堵死的车流,而是在检阅自己那尚未到来的、由无数PPT和思维导图构成的商业帝国。

这画面,在他心中已经预演了十七遍,完美。他需要这种完美。他活在一种由自己担任唯一导演、编剧、主演兼头号观众的宏大叙事里。

他的手机,那部永远保持着最新型号、贴满了彰显科技极客品味但实则严重影响信号的夸张贴纸的手机,就是他的阿波罗神庙。他刚刚在朋友圈发布了今早的第九号作品:那只精心摆盘了二十分钟、撒了喜马拉雅粉盐和可持续种植欧芹碎的牛油果水波蛋,配文是:晨间,与身体对话。极简,才是生命丰盛的底色。#企业家修行# ”。发布三十秒,他给自己点了个赞,并评论:说得好!陈董总是这么通透!用的是他的小号。一分钟后,他的生活助理(实则是他表弟,主要工作就是给他跑腿和点赞)发来一串大拇指和玫瑰花表情。陈董矜持地回复了一个抱拳表情。

上午,他有一场重要的内部战略通气会。会议室里,六位下属(其中两位正在偷偷回复客户邮件,一位在刷招聘网站)正襟危坐。陈董打开一份长达一百二十页、动画效果比内容还多的PPT各位同仁,他声音低沉,充满使命感,我们必须跳出思维的桎梏!今天,我要和大家碰撞的,不是的层面,而是!是一种颠覆性的认知升维!

他开始在白板上画一个又一个的圆圈,用不同颜色的笔把它们连接起来,术语像霰弹枪一样喷射而出:生态闭环底层逻辑破局私域流量赋能传统业务护城河在不确定性中寻找反脆弱性增长点”……下属们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逐渐过渡到一种统一的、空洞的专注。陈董却越发亢奋,他仿佛看见自己的话语在空中凝结成金色的真理,而他,正是那个手持权杖、点石成金的先知。

所以,我们的核心,他重重地敲了敲白板,留下一个醒目的墨点,就是打造一个基于区块链思维、但超越区块链技术的、去中心化的、赋能型共生价值网络!

会议室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陈董,刚毕业不久的实习生小李,怯生生地举手,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困惑,……我们下个月要交的那个社区团购的运营方案,具体该怎么做呢?

陈董的笑容僵了大约0.5秒,那是一种精心搭建的乐高城堡被一根无知手指触碰到的震颤。但他立刻恢复了神采,用一种混杂着怜悯与教诲的语气:小李啊,你要先升维思考,才能降维打击。不要被具体的困住。当你理解了价值网络的终极奥义,方案,自然流淌而出。

小李张了张嘴,最终在周围同事你自求多福的眼神中,默默低下了头。陈董满意地环视一周,他接收到的,不是疑惑,而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的先知所必须承受的理解时差。这种时差,让他感觉自己又崇高了几分。

午餐是严格按照他的碳循环饮食法十六小时断食法执行的。当然,吃之前需要拍照。今天的主菜是煎鸡胸肉配西兰花,摆盘颇有后现代解构主义风格。他配文:真正的自律,是灵魂对身体的温柔革命。与诸君共勉。发送。照例,第一个赞来自他自己。

下午,他约了一位潜在的投资人(其实是他的大学同学,开餐馆的)。在咖啡馆,他对着同学大谈特谈元宇宙地产的早期布局NFT重塑粉丝经济,同学几次想插话聊聊自己餐馆的预制菜业务,都被他宏大的话语浪潮温柔而坚定地推了回去。最后,同学打着哈欠买单离开,陈董却觉得这次路演极为成功,因为他完成了一次高质量的理念输出。他在记事本APP里郑重记下:张胖子(注:潜在战略伙伴)对元宇宙愿景表现出浓厚兴趣,跟进。

傍晚回家,妻子在辅导孩子作业,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陈董本想分享一下自己今天关于赋能型共生网络的顿悟,但看着妻子紧锁的眉头和儿子泫然欲泣的脸,他忽然觉得这场景太降维,太不极致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一位君陈悲悯地注视着他无法拯救的、琐碎的臣民,然后转身进了书房,关上门。

这里是他的能量结界。墙上挂着他花重金从一位国学大师那里请来的、谁也看不懂的能量书法;书架上塞满了《从零到一》、《原则》、《人类简史》的精装本,大部分连塑封都没拆。他打开专业录音设备,开始录制今天的陈董每日心语音频,准备发到他那个有三百个粉丝,其中两百九十个是僵尸号的播客平台上。

“……真正的高手,都在构建自己的系统,而不是在别人的系统里追求卓越……”他声音磁性,充满感染力,尽管唯一的听众是墙角那盆有点蔫了的绿萝。

录完音频,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带着些许疲惫的亢奋。他瘫在昂贵的人体工学椅上,拿起手机,准备最后巡视一遍自己的精神王国。朋友圈的红点数字让他欣慰,他逐一点开,给那些赞美和附和的评论回复感谢认同一起精进

就在他指尖滑动,即将完成这日复一日的加冕仪式时

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黑了。

不是没电。长按电源键,没反应。连接充电器,毫无生机。那漆黑如镜的屏幕,只冰冷地倒映出他骤然放大的瞳孔,和一张因为惊愕、茫然、以及某种更深层恐惧而瞬间垮掉的脸。

世界,在那片纯粹的黑与静默中,轰然倒塌。

没有滤镜,没有修辞,没有预设的剧情,也没有忠实的观众。他那些金光闪闪的术语、那些精心雕琢的姿态、那些自导自演的互动、那座建立在数据流和点赞符号上的巴别塔……全都消失了。他赤身裸体地站在自己思想的荒野里,四周空无一人,甚至连回声都没有。

 

他想呐喊,却发现失去了麦克风。

他想表演,却发现舞台的灯光全部熄灭。

他拼命想抓住点什么 一个可以定义的标签,一句可以转发的金句,一个能证明我存在且很重要的痕迹 却只有冰凉的玻璃触感。

 

原来,当那面映照自我的魔镜彻底失声时,那个被无数词汇包裹、被层层人设供养的陈董,就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积木,连一声像样的叹息都未能发出,便悄然坍塌,只剩下一地无人认领的、华丽的碎片。

书房外,妻子终于吼完了孩子,世界重归平静,带着日常的、粗粝的温情。而书房内,陈总(或许暂时又是陈总了)依旧僵坐着,对着那面映不出任何丰功伟绩、只映出一张苍白凡人面孔的黑色镜子,第一次,感到了某种无处安放、也无法在社交平台倾诉的、巨大的悲凉。

直到半小时后,手机因强制重启成功而突然亮起,熟悉的界面与未读消息的数字再次涌现。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一把攥住,指尖微微颤抖。三分钟后,他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状态:

突发技术故障,如同人生黑屏时刻。深刻体悟:真正的强大,是即使与世界失联,内心秩序依然屹立。感恩考验,让我更坚定。#修行在路上# ”

配图,是窗外重新亮起的、属于别人的万家灯火。第一个赞,如期而至,来自那个熟悉的、被他备注为智慧分身的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