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29

市井里的鱼

 

要看清一座城市,该去哪呢?我的办法是去菜场。这地方好,水泥地是潮的,空气是腥的,声音是杂的。讨价还价声、剁骨声、三轮车的喇叭声,混成一锅煮沸的、喧腾的生活。我早些年是不爱来这种地方的,嫌它粗粝,嫌它一股子挣生活的蛮劲儿。我那时心高,总觉得人该活在书本与星辰里,市井,无非是些庸常的重复。

后来才明白,我是错的。人悬在半空里,是长不出分量的。真正结实的生命,根须都扎在这看似泥泞的地方。

你看那卖水产的妇人,手常年浸在冰水里,通红,指节粗大。她杀鱼是一绝,刮鳞,剖腹,抠鳃,一气呵成,动作利落得像一首残酷的诗。旁边的摊主闲了,就和她拌几句嘴,话是糙的,末了却又互相递一根烟。他们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纹路,那纹路里藏着的,是孩子的学费,是老人的药费,是明天或许会好一点的盼头。这里没有高深的道理,所有的智慧都写在手上,刻在眉头:踏实干活,宽厚待人,风雨来了就缩缩脖子,天晴了再挺直腰杆。

这便是“入乎其内”。你得亲身浸在这生活的原汤里,让烟火气熏一熏,让汗渍味染一染。知道一颗菜多少钱,知道一场雨对摊贩意味着什么,知道一个笑脸背后或许藏着难处。这入,是接地气,是懂人心。脚底沾了泥,心里才生了根。根扎稳了,你便不会轻易被一阵风刮跑,你成了一个有来处的人。

但,若只是入,便容易沉下去。日复一日的喧嚣会磨钝你的感官,生活的重担会压弯你的视线,让你只看得见眼前三尺地。你成了案板上的鱼,眼里只剩下刀光与砧板。

所以,更要“出乎其外”。

这“出”,不是抽身离去,不是鄙夷与割裂。而是从这具体的、琐屑的生存里,向上拔起一寸精神。像那只传说中的鲲,生于北冥,却要化而为鸟,怒而飞,去俯瞰那片生养它的大海。

我认识一位木匠师傅。他的手艺全从市井中学来,打家具,修门窗,活儿实在,价钱公道。可他有一样不同。每天黄昏收工后,他必要洗净手,在堆满木料刨花的小院里,坐上一刻钟。就那么坐着,什么也不做,看着天色从橘红变成靛青。他说,我得从这满地的木头里出来,看看天。看看天,才知道自己做的柜子、椅子,是给活在天下的人用的。

这便是“出”。是劳作后的静默,是俯身于尘埃后的举目望天。是在计算柴米油盐时,忽然想起远方的山;是在应对人情世故时,内心持守一份简单的是非。它让你在“必须如此”的生活里,窥见一丝“可以如彼”的光亮。

入乎其内,是勇。敢于沉入生活的深海,不怕被它的咸苦淹没。出乎其外,是智。懂得在必要的时候浮出水面,换一口气,辨一辨方向。最结实的人生格局,便是这般能沉能浮,可深可广。 像一棵树,根向黑暗的泥土里扎得越深,枝叶朝光明的天空便伸得越舒展。

说到底,我们都是市井里的鱼。但有些鱼,在游过每一寸水草与礁石的同时,总记得自己身上,曾有过化鹏的梦。那梦,便是在每一次“入”之后的“出”里,被小心地擦亮。它不让你沉沦于水底,它托着你,向着有光的方向,不倦地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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