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便望见了那片绿,茸茸的、厚厚的一大片,像是大地打翻了调色盘,又像是谁将一整个春天的生机都慷慨地倾泻在这里了。空气里的那股子草叶的清芬,先于一切景象触到了我 — 不是花香那种招摇的甜媚,而是一种带着泥土的、谦卑的、几乎可以咀嚼的凉润,一下子就把人从风尘仆仆中提了出来,整个人都清明了几分。这便是那片芳草地了。
走近了,那绿的层次才分明起来。不是呆板的一色,是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交织。最底下是带着些墨意的老绿,沉着,像是大地的心事;上面是新发的嫩绿,黄澄澄的,亮汪汪的,像婴儿的眼波,无忧无虑地仰望着天。风是有的,却并无声息,只看见那一片绿海起了微澜,一层赶着一层,柔顺地、慵懒地向远处漾开去,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指,在抚弄一匹无边的、丝滑的绿锦。你看着,心便也跟着那涟漪,一漾一漾地,平伏下去了。
选了一处厚软的所在坐下,立刻便被这绿意温柔地围拢了。草尖有些痒痒地蹭着手腕,像是好奇的探问。周遭静得出奇,然而这“静”并非虚空。静下来,便听见了声音 — 不,不是“听”见,是感觉到的。阳光是有的,它洒下来的声音是暖烘烘、金灿灿的,落在皮肤上,几乎有“沙”的一声微响,如极细的金沙在流淌。底下呢,那看不见的泥土深处,万千草根正汲着水分,偷偷地、使劲地向上生长,这生长的声音,是静谧里最雄浑的脉搏,一种沉默的、却又惊心动魄的喧哗。还有更细微的,是那风与草叶最亲昵的摩挲,簌簌的,是情人间的耳语;是昆虫在茎叶间一次轻盈的弹跳;是远处不知名的小花,那花瓣在日光里悄然舒展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栗。这哪里是寂静?这分明是一场丰盛的、万物的交响。我的耳,我的心,被这过于丰盈的寂静灌满了,先前那些属于“人间世”的、坚硬的喧嚣 — 那车马的、人语的、心绪里翻腾搅扰的种种声响 — 竟一丝也挤不进来了,它们被这绿、这静,溶解得干干净净。
我便在这片溶解里,放任目光与心神一同漫游。世界是这般繁复,又是这般简单。战争在远方的土地撕裂着,算计在人心的沟壑里蔓生着,欲望的火焰从未止息地舔舐着时代的幕布。我们总以为那硝烟,那争吵,那无尽的奔竞,才是世界的真相,是推不开、避不掉的“重”。可此刻,这片芳草地,却用它的“轻”,用它无所争的、蓬勃的生命力,将那些“重”都举重若轻地托了起来,衬得它们那般突兀、造作,甚至有些可笑了。它不言语,只是绿着,生长着,便说出了一切。
我于是想,人心所渴求的宁静,或许从来不是筑起高墙,将风雨与尘嚣隔绝在外。那般的“独处”,总带着一丝戒备的苍白与救赎的艰难,像是在暴风雨中紧紧裹住一件单衣,瑟瑟的,终究不暖和。真正的和平,大约是这样的:走进一片芳草地,让自己成为这万千草叶中的一茎。你无需刻意去“想”什么,也无需费力去“忘”什么。你的呼吸,便是草的呼吸;你的起伏,便是大地的起伏。那些淤塞心胸的块垒,个人的得失、荣辱、忧惧,被这无限广大的生命之绿一照,便显出了它本来的渺小。它们不是被“打败”了,也不是被“遗忘”了,而是在一个更浩瀚的参照里,自然而然地“消融”了。这仿佛是庄子所说的“吾丧我”,又好似佛家言的“放下”,但都不全然是。这是一种更朴素的、属于自然本身的哲学:你将自己交出去,交还给阳光、风、泥土和生长,你便得了自由,得了那超越了一己悲欢的、清凉的喜悦。
目光垂下来,落在一株最寻常的草上。它的叶子上凝着一颗昨夜的露,此刻正将整个明净的天空,连同我沉思的倒影,都圆圆满满地盛在里头。那露珠里的小世界,清亮、完整、安然自得,仿佛宇宙的奥义,都在这玲珑的一滴中了。我久久地看着,直到日光将它收了去,那草叶只轻轻一弹,像是完成了一次庄严的吐纳,又重新挺直了腰杆。
起身时,衣襟上已染了淡淡的青草气息,这气息会跟着我,回到那人声车影里去。我知道,世界大约仍会照旧地“不平静”下去,但我的心,已从这片芳草地上,带回了一捧不熄的绿意,一泓自足的宁静。这宁静不是逃遁,而是一种饱满的、可以携带的安然。有此安然在怀,便足以在纷扰的人间,辟出一方心灵的净土了。
美哉,这芳草地!它什么也没有说,却又告诉了我一切。
香草山上
“我的良人哪,求你快来,如羚羊或小鹿在香草山上。”(雅歌8:14)
读罢雅歌的末句 — “我的良人哪,求你快来,如羚羊或小鹿在香草山上”,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却又空落落的。这呼唤太美,美得有些凄然;这“香草山”,也太缥缈,缥缈得不像人间该有的地名。我于是搁下书卷,推门走了出去,想在那可见的山林里,寻一寻这不可见的“香草山”的踪迹。
路是寻常的山路,初夏的光景,草木正长得疯。空气里确有香气,但纷乱得很:野蔷薇的甜腻,松针的涩苦,泥土被日头蒸腾出的腥暖,还有不知名的、开着小紫花的灌木,散着一种类似药草的、清冽的辛香。这些气味混在一处,争先恐后地往人鼻子里钻,热闹是热闹,却与我想象中那“香草山”的馨香,似乎隔了一层。雅歌里的香气,该是单纯的,又是丰盈的;是物质的,却又直透灵窍的。它不该是这样一场嗅觉的盛宴,倒应是一缕安魂的弦音。
我便低了头,不再刻意去“寻”那香,只信步走着。心思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回那卷书里。那书中的女子,在葡萄园中,在阡陌上,在内室里,那样热烈而辗转地寻觅着她的良人。她的爱情,带着一种焦灼的甜美,与深切的痛楚。那“香草山”,仿佛是她所有寻觅的一个终点,一个应许;又仿佛只是她情急之下一声渺茫的呼喊,山究竟在不在,良人会不会如羚羊般轻捷地跃来,都是未可知的。这寻觅本身,似乎比抵达更为惊心动魄。
正出神间,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看去,是一丛极茂密的、贴着地皮生长的草,叶子细长,边缘带着些温柔的锯齿。我认得它,乡间叫它“蚂蚁草”,孩童时常用它的汁液来招惹蚂蚁的。我忽地心念一动,俯下身,用手指轻轻捻碎了一片叶子。一股奇异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 那不是花的香,也非木的香,是一种极为本分、极为诚恳的草的清气。它不讨好,不张扬,只是它自己。这气味,竟让我纷乱的心绪,霎时间静了一静。
我索性在那草丛边坐下,学着那书卷中寻觅的姿态,只是我寻觅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印证。山风拂过,带来了远处更多草叶的气息:有雨后薄荷的凉,有牛筋草的青涩,有狗尾草在阳光里晒透了的、干燥的芬芳。它们不再是起初那笼统的“草木之气”了,每一种都带着自己独特的名字与生命,在风里低低地诉说着什么。我忽然想,那“香草山”,或许并非一座储满了奇异香料的神山。它的“香”,未必是浓烈的没药与沉香,倒更可能是这漫山遍野、最普通不过的百草之香。是这些无声无息、自生自灭的草,用它们全部的生命,酿成了这山野的呼吸。
而那位呼唤者,她所渴慕的“快来”,也未必是一个空间上的奔赴。羚羊与小鹿,是何等轻灵、警觉而又迅捷的生物。它们的“来”,是一种全然倾注的、活泼泼的生命的临在,不带一丝迟滞与重浊。她的良人,若能这般“如羚羊或小鹿”地“来”到她的生命里,那便是爱情最纯粹、最生动的时刻了。至于那“香草山”,既是这爱情发生的背景 — 在一切天然、真实的生命气息之中;或许,它本身就成了那爱情的象征与归宿 — 一座用彼此生命的气息共同构筑的、芬芳的灵犀之境。
日影悄悄地斜了,山间的光变得柔和,给每一片草叶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我站起身,衣袂间已沾满了各样的草香,混着我自己的体温,成了一种独属于此刻的、温暖的气息。我终究没有找到一座名为“香草”的山,但我的肺腑之间,仿佛已坐落着这样一座山了。它不高峻,不奇异,只是充满了百草诚实的气息,与一种在寻觅中获得的、安宁的期待。
下山的路,走得格外轻省。耳畔仿佛又响起那一声穿越了三千年的呼唤:“我的良人哪,求你快来……” 但那声音,已不再凄然,反而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因为我知道,当人以全部生命的诚挚去呼唤时,那被呼唤的,无论是人,是一种理想,抑或是一种生命的完满境界,便已然在这呼唤的芬芳里,开始它的“来”了。
香草山上,佳偶或许终成;而在每一个肯于俯身、捻识一茎野草之香的心灵里,那山,那呼唤,那如小鹿般轻捷临在的慰藉,便已是真实的风景了。
热爱之歌
我要向一切微末致礼,
当草叶托起整个春季,
未命名的香在骨血游移,
便懂得生命初始的序曲。
凝望使沙砾绽出星群,
触碰令冻土翻涌潮汐,
听晨光啃食黑夜残翼,
静默里万物举起火炬。
我把额头贴向大地,
与万千根系结成兄弟,
疼痛在脉络里酿成蜜,
衰亡也长出新鲜花序。
当长夜第七次滤尽疑虑,
冰河在掌纹开始偏移,
那奔跑的渐渐学会矗立,
而矗立的,正奔向无际。
请收下这颤抖的凝视—
所有离去都留下种子,
所有深爱都暗含启示,
看啊,风正穿过我们,
朝着更深的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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