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30

准绳


林牧师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枚黄铜秤砣。

葬礼上,长老会的人念悼词,说他是“信仰的卫士,真理的秤杆”。棺材入土时,几片雪花落在墓碑上,很快化成了水迹,像谁匆匆抹去的眼泪。

我和他不是一种牧师。

他在城东堂,我在城西查经班。他讲《利未记》时一字不差,我说《马太福音》可以有不同的读法。他的会众走起路来像在量步子,我的聚会里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个前瘾君子每次祷告都说“主啊我今天又想那玩意儿了”。

分歧从一把吉他开始。

那个春天,玛丽安抱着吉他走进我的查经班。她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手指划过琴弦时,《奇异恩典》变成了流动的河水。会众们闭着眼,有些人开始摇晃,像被风吹动的麦子。

消息传到城东堂。

“崇拜要有样式。”林牧师约我在咖啡馆见面,手按在摊开的《公祷书》上,“琴弦一响,人心就飘了。”

“大卫还在神面前跳舞呢。”我搅着冷掉的咖啡。

“那是旧约。”他看着我,“新约里,保罗说凡事都要规规矩矩按着次序行。”

我看着窗外。一个街头艺人正在拉小提琴,琴盒敞开着,里面躺着几枚硬币和一张全家福。音符在汽车尾气里挣扎着上升。

“规矩和次序,”我转回视线,“是为了神,还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安全感?”

他没有回答。那本书在他手下,像一块镇纸。

 

第一度:律法的刻度

 

冲突在圣餐礼上爆发。

林牧师坚持要用无酵饼,因为耶稣用过。我从本地面包店买了全麦圆饼,掰开时碎屑掉在圣餐布上,像秋收后的麦场。

“你这是把世俗带进圣所。”他在教堂门口拦住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称量。

“耶稣用的,就是当时普通人吃的饼。”我说,“他变成人,不是为了让人变成仪式。”

“没有仪式,信仰就成了流沙!”

“没有心,仪式就是空壳!”

我们站在彩绘玻璃投下的光影里,像两座互相对峙的雕像。光从我们中间切过去,一半是约瑟的蓝袍,一半是浪子的破衣。

那晚,我翻开《加拉太书》 — “基督释放了我们,叫我们得以自由。”

自由。这个词在书页上发烫。

可林牧师的教会座无虚席。人们穿着最好的衣服,唱诗时站得笔直,奉献袋传过时听不见一点声音。秩序带来安宁,安宁带来人数增长。而我的查经班里,玛丽的吉他走了调,前瘾君子又消失了三天,奉献箱里的钱刚够付房租。

谁的路更接近神?

我不知道。只知道每次路过城东堂,看见尖顶刺向天空的那种准确角度,心里会涌起一种近乎嫉妒的确定感。

 

第二度:自由的重量

 

玛丽怀孕了。

未婚。孩子的父亲在知道消息的第二天去了西海岸,说要去“寻找真正的自己”。

查经班里炸开了锅。有人说应该帮她,有人说她犯了罪应该悔改。玛丽缩在角落,手指护着小腹,像个守着最后一座城池的士兵。

“按规矩……”一个姊妹开口。

“规矩说要用石头打死。”我打断她,“你们谁手里有石头?”

寂静像水一样漫开。

玛丽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牧师,我……我还配得神的爱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转头看向窗外,街对面的快餐店招牌亮着刺眼的光,一个流浪汉正从垃圾桶里翻出半个汉堡。

“玛丽,”我转回头,“你还记得第一次来查经班吗?你弹《奇异恩典》,弹到第三节哭了。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因为突然明白了 — 恩典之所以奇异,是因为它给不配的人。”

她点点头,眼泪滚下来。

“那就记住这一刻。”我说,“现在你觉得自己最不配的时候,正是你离恩典最近的时候。”

聚会在沉默中结束。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没有符合任何教条的标准答案。只有一个人怀孕了,一群人不知所措,还有一个牧师说了些自己也不确定是否正确的安慰话。

那天晚上,我收到林牧师的短信:“听说你们那里出了事。需要帮助的话,城东堂随时可以接她的崇拜事宜到我们这里来,按规矩处理。”

“按规矩处理”四个字像四颗钉子。

我回:“她在我们这里很好。神正在教她 — 也教我们 — 什么叫恩典高过律法。”

他没有再回复。

深夜,我翻开圣经。手指停在《罗马书》第七章:“我所愿意的善,我反不做;我所不愿意的恶,我倒去做……我真是苦啊!”

保罗的叹息穿过两千年,落在这个堆满账单和未回邮件的书房里。我突然懂了 — 他写这些话时,不是在宣告胜利,而是在承认挣扎。承认信仰不是抵达,而是跋涉;不是拥有一切答案,而是在问题中继续前行。

 

第三度:准绳

 

林牧师是突然倒下的。

心肌梗塞,在讲完一篇关于“分别为圣”的道之后。人们说,他最后还试图调整讲台上的圣经,让它和桌沿保持绝对平行。

我去医院看他。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像在测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

他瘦了很多,白衬衫的领子空荡荡的。

“你来了。”他声音很轻。

“来了。”

沉默横在我们中间,像一条河。

“我梦见了天国的账本。”他忽然说,“我的那一页写满了‘符合规范’、‘准确无误’。然后翻到你的 — ”

他停住。

“我的写什么?”我问。

“空白。”他看着我,“只有一句话:‘他知道我在乎什么。’”

仪器滴答作响。

“我这辈子,”他慢慢说,“把信仰做成了精准的天平。经文在天平这边,行为在那边。称来称去,称得自己筋疲力尽,却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神根本不是在看天平。”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进鬓角的白发,“他是在看那个称东西的人。”

我握住他的手。手很凉,但掌心还留着常年握讲台边缘留下的茧子。

“我快见到他了。”他说。

“嗯。”

“你说,”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像在寻找什么,“他会喜欢我的仪式,还是喜欢你的吉他?”

我握紧他的手:“他会说 — ‘孩子,我听见了。听见你仪式里的敬畏,也听见她琴弦里的渴望。最重要的是,我听见你们都在叫阿爸父。’”

他笑了,很浅的笑:“那就好……那就好。”

走之前,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枚黄铜秤砣,放进我手里:“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我当牧师那天,我父亲给的。他说‘真理是准绳’,我一直以为准绳是笔直的线。”他闭上眼睛,“现在我想……也许准绳是会呼吸的。”

他再没有睁开眼睛。

 

葬礼后,我回到查经班。

玛丽坐在老位置,肚子已经很明显。她没弹吉他,只是轻轻哼着什么。前瘾君子也在,他说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修车厂。

“今天讲什么?”有人问。

我想了想,拿出那枚黄铜秤砣,放在桌子中央。

“今天不讲道。”我说,“我们来说说,什么是自由。”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窗框流下来,每道水痕的路径都不同,但最终都流向大地。

“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前瘾君子忽然开口,“自由是……当你最想堕落的时候,还能记得自己是谁的孩子。”

玛丽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自由是知道自己不完美,还敢把生命带到世界上来。”

一个老太太说:“自由是七十岁了,还能为一段新的理解流泪。”

我听着,看那枚秤砣在桌上投下小小的影子。林牧师花了一辈子想成为完美的秤杆,却忘了信仰的天平上,神放的不是砝码,而是恩典。

恩典不是数字,不是规范,不是“符合标准”。

恩典是 — 当你终于敢放下所有度量衡,才发现自己早已被称在爱里。

散会时,玛丽走到我面前:“牧师,我能再弹一次吉他吗?”

“当然。”

她调弦,手指还有些笨拙,因为肚子顶着琴身。然后她开始弹,不是《奇异恩典》,而是一首简单的儿歌。

“这是给我孩子的。”她边弹边说,“我想让他知道,他来到的世界,是一个可以唱歌的世界。”

音符在雨声中跳跃。

我望向窗外,雨快停了。云缝里漏下一道光,照在对街教堂的尖顶上 — 那是林牧师的教堂。光沿着尖顶滑下来,落在地上,正好照亮一滩积水。

积水里,倒映着破碎而完整的天空。

也许信仰就是如此:

我们建造尖顶,指向我们认为神所在的方向。

而神借着雨和光告诉我们 —

祂不在我们指向的地方,

就在我们站立的大地上,

在每一滩映照天空的积水里。

 

我握紧口袋里的黄铜秤砣。

它不再是度量的工具,而成了一个信物 — 纪念那个终于明白,准绳不是用来衡量别人,而是被神的手握着,温柔地划过我们生命曲线的人。

而自由,从来不在挣脱准绳的那一刻。


自由在于发现 —

那条看似约束我们的线,

其实是神的手指,

正在描绘我们原本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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