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先求喜乐,再思感恩。仿佛喜乐是生命树上光鲜的果子,感恩不过是偶尔回望一眼来时路。可日子久了,便会察觉这其中的倒置 — 那长久、根植于深处的喜乐,原来常常是顺着一条名叫“感恩”的隐秘藤蔓,才攀援到生命的高处,结出果实。
感恩,起初像是一道窄门。它不是天性里第一声呼喊。天性里的第一声,是要。要温暖,要饱足,要理解,要一切心中所愿的成全。当这些要来的,成了手中的“有”,人性里更深的惯性是占有,是以为本该如此,甚而是嫌那“有”得还不够多、不够好。感恩,却是在这“要”与“有”之间,做一次郑重的停顿与转向。它停下奔逐向前的脚步,转过身来,对着那已然在手的“有”,无论大小,无论是否完全合乎最初的期待,深深地一弯腰,道一声:“这已是恩典。”
这道门是窄的,因为它反乎我们那总欲求更多、更好的“进取”之心。然而,一旦穿过这道窄门,里面的天地却忽然开阔。因为感恩的目光,是一种赎回的目光。它将被“理所当然”的尘灰所覆盖的日常,一件件擦拭,重新发现它们作为“礼物”的本来光泽。清晨窗外的鸟鸣,不是聒噪,是唤醒沉睡世界的乐章;手边一杯温热的水,不是寻常,是维系生命之流的江河在一刻间的呈现;甚至那未达预期的挫折,在感恩的凝视下,也可能显露出它背后隐藏的功课,或是一扇未曾留意的、通往另一条道路的窄门。当万物在眼中不再是应得的“所有物”,而成了领受的“恩赐”,生命与世界的关系,便从紧张的计算与索取,化为了宁静的领受与对话。
喜乐,就在这时,如晨雾般悄然而至。它不是狂欢,不是因一切如愿以偿而爆发的情绪高点。那种高点,来时如潮涌,去时如退潮,沙滩上只留下更深的空虚与对下一次高潮的渴望。感恩所孕育的喜乐,却是溪流。它不喧嚣,不依赖外境的剧烈变动,它源于内心那个不断发现的泉眼 — 对微小恩典的发现。每一次感恩的弯腰,都像是为这心灵的泉眼清淤,让那名为喜乐的活水,得以更自由、更纯净地涌流。
这喜乐是带有“免疫力”的。因为它不把根基完全扎在外部环境的“顺利”之上。当风雨来时,那个习惯于感恩的人,或许仍有忧愁、有惧怕,但他的生命底层,那一道喜乐的溪流不会彻底断竭。他会本能地在狼藉中寻找依然存留的恩典碎片 — 也许是风雨后格外清新的空气,也许是友人一句未曾改变的问候,也许是发现自己历经风暴依然站立的那份坚韧。这些碎片,经由感恩的熔铸,又能化作支撑他继续前行的力量。于是,喜乐在顺境中是明媚的阳光,在逆境中则化为不灭的星辉,虽不能驱散全部黑暗,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指示方向。
感恩与喜乐,这般彼此滋养,最终将一个人的生命状态彻底转化。一个心怀感恩、常涌喜乐的人,他面对他人之“恶”时,那姿态是截然不同的。他并非看不见那恶,也并非感受不到那伤害带来的痛楚。然而,因他生命的容器已被感恩与喜乐所充满,他便有了一种奇妙的“余裕”。那伤害,就像一块石头投入他已满的杯中,溅起的水花是疼痛,但杯中的水(感恩与喜乐)却不会因此被置换或倾覆。他没有多余的空间,去长久地储存、发酵那份怨恨,去精心计算报复的账目。他的心思,更多地被“我竟仍拥有如此之多”的感恩,与“我灵仍有安稳喜乐”的笃定所占据。赦免,在这样的心灵土壤里,不再是艰难拔除荆棘的苦役,而更像是不让这荆棘在自己园中生长的自然选择 — 因为他整个生命的园子,已由另一种更强大、更美好的植物所主宰。
你看那秋日的果树。它不曾计算阳光每日几时照耀,不曾计算雨水每次几寸恩泽。它只是默默领受,将光与雨都化作生长的力量,最终在枝头结出丰硕甜蜜的果子。那果子的甜蜜,便是它的喜乐;而那日日无声的领受与转化,便是它对天地最深沉的感恩。
我们人的生命,或许也当如此。不必等到拥有一切理想条件时才喜乐,而是在每一个“现在”,学习先有感恩 — 为呼吸,为看见,为爱与被爱的可能。当感恩成为心灵的常态,喜乐便会如影随形,成为生命的底色。在这底色之上,无论绘上怎样的人生线条,那画卷的深处,总有着一份温暖而坚韧的光亮。这光亮,足以融化怨毒的冰,也足以照亮赦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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