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认得他的。
起初是没有路的。只有疯长的荆棘,钩住他的衣角,仿佛无数只微小的手,怯怯地,又固执地挽留。阳光泼洒下来,在叶隙间碎成跳跃的金币,晃得人眼晕。他踩倒一丛羊齿蕨,那折断的茎秆便渗出清冽的、近乎透明的汁液,带着生涩的植物气息,沾上他的裤脚。这气息是孤独的,就像他自己。
他记得儿时随父亲上山,那条路是热闹的。父亲粗糙的手指着,那是樵夫踩出的“柴路”,这是猎人追寻兽迹的“牲道”。路有了名字,便仿佛有了归属,成了人群与山林的契约。可现在,他走的,是一条“无名之路”。每一步落下,压倒的草茎在他身后缓缓直起腰身,那微弱的窸窣声,是路在诞生,也在湮灭。他是这路上唯一的、或许是最后的行客?!
孤独是有重量的。起初它压在他的肩上,像一具看不见的、濡湿的皮囊。他必须挺直脊梁,对抗那下坠的力。走着走着,那重量渐渐下沉,沉到腰际,沉到腿上,最后渗入脚底,与大地吸附在一起。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 他不再觉得沉重,反而感到一种奇特的踏实。每一步,都像将一根桩子钉入泥土,他自己,则成了这移动的、唯一的坐标。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起初粗重,后来便与林间的风声、远处隐约的溪流声,融为一种更浑然的节奏。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敲击,像一面微小而固执的鼓,催促着,也安抚着。这些声音,平日湮没在人语、车鸣与种种嘈杂里,此刻被孤独这只筛子细细滤过,清亮地浮现出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自己生命原始的律动,单调,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
口渴了。他寻到一处石隙,有极细的水渗出,在苔藓上蓄成一小片隐秘的、翡翠般的湿润。他俯下身,用掌心去接。水是沁凉的,带着岩石深处不可测度的寒意与时间。他啜饮。这水没有名字,不属于任何一条被标注的溪流。它只在此刻,为此地的焦渴而存在。他忽然觉得,自己饮下的,是一捧具象的“孤独”。它清冽,微涩,流过喉管时,有一种被洗涤的刺痛感。
路开始向上,变得陡峭。肺叶如风箱般鼓动,腿上的肌肉微微颤抖,发出无声的抗议。这是一种纯粹身体的“苦”,没有观众,没有比较,甚至没有征服的豪情。他只是必须向上,因为路在那里。汗水滚落,滴在干燥的尘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旋即被饥渴的土地吞没,不留痕迹。这苦楚,也如那汗水,是纯粹的,只属于他一个人。它不向谁言说,也不为谁证明,它只是存在着,成为这跋涉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真实。
终于,他攀上一处小小的山梁。没有预想中的豁然开朗,眼前是更连绵的、沉默的群山,在暮霭中泛起青紫色的、梦境般的轮廓。来时的路,早已隐没在苍茫的林海之下,无从寻觅。
他没有到达某个终点。或许,这本就没有终点。
他站了一会儿,任山风穿过他汗湿的衣衫,带走皮肤上最后一丝燥热。然后,他转过身。回去的路,也已然不是“来路”。来时踩倒的草,或许已经复原;那石隙的积水,或许已换了新的苔藓。他必须再走出一条路,一条只属于“归去”的、新的“无名之路”。
下山时,天光正一寸一寸地收拢。孤独依旧跟着他,却不再是一具皮囊。它化开了,弥散在四周的空气里,成了包裹他的、清透的介质。他走在自己的寂静里,脚步声沙沙的,是这寂静里唯一的、活着的注解。
路的尽头,是来时那片熟悉的田野边缘,几点灯火已经亮起,暖黄的,是人间的颜色。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沉入夜色的山影,那里,一条路曾经为他一人显现,又为他一人隐藏。
他拍了拍裤脚上已然干涸的泥点,走向灯火。他知道,从此以后,那山中的、一个人的路,会像那捧无名之水,一直清冽地,流淌在他的身体里。
旷野里的力量与异象
有些人在路上,信心力量,脚步坚定。
即便无名之路 — 没有路的路,只有草叶在脚下顺从地倒伏,又在身后迟疑地直起。阳光依旧在叶隙间碎成光斑,风依旧送来远处溪流的呜咽。可这孤寂的旅程,因着那古老诗篇的回响,已然变成一场隐秘的朝圣。
“靠你有力量,心中想往锡安大道的,这人便为有福。”那诗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施方浸的肩上。
起初是感觉孤独的重量 — 它是真实的,如同背包贴着你汗湿的脊背。但走着走着,那重量开始转变。诗篇中的“锡安大道”是一个具体的终点,是圣殿,是神的居所。而你的无名之路通向哪里呢?或许只是山顶一处空地,或许什么也不是。但此刻你该明白:重要的不是地理上的终点,而是心中的“想往”。当一个人在路上,并且清楚地知道他为何而走、向何处去,这路就不再是随意的漫游,而是有方向的“大道”— 即使这大道只存在于他一人的脚下,只被他一人的眼睛所看见。
心里的力量,果真“加添”了。
不是突然的奇迹,而是渐进的过程。当你意识到这条路并非绝然的孤独— 因为那写下“万军之耶和华啊,你的居所何等可爱”的诗人的灵魂,正隔着千年的时光与你同行!这不,脚步轻省了许多。他的渴慕照亮了你我的渴慕,他的朝圣圣化了我们的跋涉。
看哪,异象也更新了。
你停下脚步,在那处石隙饮水。上一次,你或许只尝到水的清冽与孤独。这一次,你会看见了更多:那水从石中渗出,不是泉眼,只是石缝间缓慢的恩典。像诗篇所说的“秋雨之福”— 不是汹涌的江河,而是持续的、滋养的、使旷野变泉源的小小恩泽。你饮下的,不再是纯粹的孤独,而是一种隐秘的供应。这无名之水,在无名之路上,为无名的旅人预备。
何其恩典,何其甘甜,何其饱足,何其喜悦!
继续向上攀登,肺叶鼓动如风箱。但此刻的“苦”有了不同的意味。诗篇中那些经过“流泪谷”的人,他们不是绕道而行,而是“经过”— 穿越痛苦,最终使之变为泉源之地。看哪,肌肉酸痛、呼吸急促,不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而成为这穿越的一部分;而你却能够心灵轻省穿越自己的“流泪谷”,一个微小而真实的、只属于今日的谷地。
终于到了山梁。眼前依旧是连绵的、沉默的群山。
但这一次,你将看见“锡安”。
不是耶路撒冷的圣殿,而是一种内在的确据:在这孤寂的跋涉中,力量确实在加添。不是肌肉的力量,而是一种更深的、灵魂的韧性。它从每一步的坚持中渗出,从每一次呼吸的调整中累积,从接受孤独却不觉被抛弃的领悟中涌流。
美哉,你的异象也更新了。
上次你只看见“一个人的路”。这次却能看见,在这一个人的路上,有应许同行。那应许说:凡心中有所“想往”而前行的人,力量必会加添;凡经过流泪谷的人,那谷必会因他们的经过而改变性质。
下山时,暮色依旧四合。但你我知道,我们不是空手下山的。
我们带回了力量 — 不是炫耀的资本,而是深植于内的确信:即使在最孤寂的路上,我们也可以力上加力。
我们带回了异象 — 无名之路不再仅是放逐或逃避,它可以是一条朝圣之路,只要行走的人心中怀有渴慕;最个人的孤独经历,也可以被赋予超越个人的意义。
快走到田野边缘时,你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山影温柔而威严。
圣哉,“在你的院宇住一日,胜似在别处住千日。”也许,重要的不是住多久,而是是否在那“院宇”中 — 是否在一种与神圣相遇的状态里。今日,在这无名之路上,我们短暂地、真实地,住进了那“院宇”!
灯火渐近。你将回到人群中去。
但你我知道,那山中的路,那加添的力量,那更新的异象,已经像石隙中的水,渗入了我们生命的岩层,将在许多看不见的时刻,默默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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